金禾镇往北,是一片绵延千里的荒原。
凌辞已经走了七天,第八天傍晚,她在一处废弃的驿站遗址中歇脚。
残破的石墙勉强能挡住夜风,屋顶早就塌了,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堆在地上。她选了一处相对完整的角落,放下包袱,坐下来调息。
调息完毕,她没有立刻睁眼,而是将神识缓缓向外延伸,方圆百丈内,没有活物,可就在神识收回的瞬间,她忽然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波动。
那是灵力残留的痕迹,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是修士留下的。从气息判断,应该是化神期以上——不,可能更高。
凌辞睁开眼睛,看向那个方向,西北边,那里有什么?
第九天,她路过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看起来像是专门为过往商队提供补给的驿站。她走进去时,镇上的人纷纷侧目——一个独身女子,背着包袱,握着剑,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人。
她没有在意,径直走向镇子中央那家客栈,客栈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看到她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堆起笑脸迎上去。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凌辞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住一晚,要一间干净的房。”
掌柜连连点头,亲自带她上楼,走到楼梯口时,凌辞忽然停下脚步,看向大堂角落里坐着的一桌人。
那是三个修士,穿着差不多的灰袍,像是同一个宗门的,修为都不高——金丹期左右——但身上带着一股血腥气,显然是刚从外面厮杀回来。
他们没有看她,自顾自地喝酒聊天,凌辞收回目光,跟着掌柜上楼。
夜里,她没有睡。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听着镇上的动静,修士的谈话声从楼下传来,断断续续,偶尔飘进她耳朵里。
“……听说了吗,落星剑君又出手了。”
“废话,谁没听说?三个月连灭三处魔窟,斩了七个化神期的魔修,这事儿早就传遍北境了。”
“可不是嘛,听说那剑君杀起魔物来,跟砍瓜切菜似的,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这六十年来杀了多少魔物,没人能算清吧?”
“我听说啊,那剑君以前不是这样的,好像是六十年还是七十年前,他那个道侣死在魔物手里了,从那以后就疯了一样,满天下追杀魔修。”
“道侣,剑君还有道侣?”
“谁知道呢,都是传说,反正我要是那魔物,见着剑君赶紧跑。”
凌辞听着那些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二天,她继续赶路。
越往北走,听到关于落星剑君的传闻就越多。
有人说他是玄天宗的绝世天才,六十年前就突破了化神期,如今已是炼虚境的大能;有人说他从不回宗门,一年到头在外面追杀魔物,九州各地的魔窟被他扫了大半;还有人说他已经走火入魔,心里只剩下杀戮,迟早要出事。
凌辞听着那些传闻,偶尔会想,这个落星剑君,会不会就是梦里那个少年?
可她没有深想,因为没有意义,就算是他,她也不记得,她需要的是记忆,而不是猜测。
沈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被人称为“落星剑君”。
也许是三十年前,他单人独剑挑了北境最大的魔窟时;也许是四十年前,他在西漠一剑斩了三个化神期魔修时;也许是五十年前,他追杀一群魔物追了三千里,从南荒追到东海,一个都没放过时。
他不关心这些,他只关心一件事——找到师姐。
六十年了,他走遍了九州每一个角落,杀过的魔物堆起来能填平一座山,可他始终没有找到师姐。
紫苏一直跟着他,有时候沈溯会觉得对不起她,她本可以有自己的人生,却被他拖进这无尽的寻找中。
可紫苏不在意,她只是说:“我没地方去,跟着你,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沈溯没有再赶她走,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她没有地方去,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过,魔主也好像忘了她。她成了一个无处可去的人,只能跟着他,在这漫无边际的寻找中,找到一点存在的意义。
六十年来,沈溯的修为从化神初期,一路突破到炼虚期,每一次突破,都是在杀戮中完成的。杀得越多,突破越快,有时候他会想,这算不算走火入魔?
可他不在乎,只要能找到师姐,走火入魔又如何?
第三十年,他灭了北境最大的魔窟;第四十年,他追着一群魔物从西漠杀到东海;
三千里路,他没有停过一步,那些魔物跑了一路,死了一路,最后只剩三个化神期的头目,被他堵在东海上的一座荒岛上。他自己都不清楚,这六十年来的杀戮,到底是为了找师姐,还是为了发泄心中的那团火。
也许两者都有,也许两者都不是。
他只知道,只要停下来,他就会想起那天——
师姐躺在他怀里,气息全无,身体冰凉;他就会想起那些年,师姐走在他前面,他从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着只要能一直这样跟着她,就心满意足了;他就会想起,他从没告诉过师姐,他有多想和她一起看月亮。
第六十年,他的名号传遍了九州。
落星剑君——这个名字,成了魔物的噩梦,成了修士的传说,有人说他是玄天宗这千年来最惊艳的天才,有人说他已经入魔,迟早会死在杀戮中。
他都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那天,他在南荒一个小镇上歇脚,紫苏去买干粮,他坐在客栈里,听着周围的人闲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