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她还不是巫祝族的主祭,只是众多年轻巫祝中的一个。
每月月圆之夜,她要跟着巡山队伍走遍族地的每一处边界。这是巫祝族的规矩——守护这片土地,不让外人闯入,也不让山中的妖兽侵扰族人。
那一夜轮到她在北边巡山,月光很好,她把火把灭了,借着月色走在山路上。走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口时,她停了下来。
洞口有血,不多,几滴,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凌辞那时候还年轻,心里有好奇,也有一丝不该有的心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洞里很暗,她花了几个呼吸才适应。月光从洞口漏进来,照在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身影上。
是个孩子,六七岁的男孩,蜷缩在石头后面,衣服被划破了好几处,脸上有泥,有血,还有泪痕。
他闭着眼睛,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又饿又怕,最后倒在了这里。
凌辞蹲下来,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很烫。
族规不许巫祝与外人接触,她应该转身离开,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巡山的任务只是确认边界安全,不包括救人。
可她看着那个孩子,看着他缩成一团的样子,看着他紧皱的眉头和干裂的嘴唇,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弱。
她叹了口气,把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然后从储物袋里取出水囊,小心地喂了他几口水。又从怀里摸出两块干粮,掰碎了放在他手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他的年纪;也许是因为他缩在石头后面的样子让她想起小时候被妖兽追赶的自己;也许什么都不因为,就是心软了。
凌辞靠着洞壁坐下,看着洞口,那孩子一直在说胡话。一会儿叫娘,一会儿叫神仙,一会儿说“别走”。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呜咽。
天快亮的时候,他的烧退了,呼吸平稳下来,眉头也松开了。凌辞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把外袍从他身上拿起来,重新穿好。
走到洞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已经淡了,晨光还没照进来,洞里半明半暗。那孩子蜷缩在石头后面,睡得正沉。
耳边仿佛响起了小时候的声音。长老们在念咒,声音低沉而悠长,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师父在笑,笑声很轻,却很好听;
其他巫祝们在说话,说今天的祭祀,说明天的符咒,说谁又学会了新的舞蹈。
还有那些她记不清面庞的族人,他们在唱歌,在跳舞,在祭祀。
鼓声咚咚地响,脚步踏踏地踩,火把在夜空中划出明亮的弧线。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水渗进沙子里,一眨眼就不见了。
最后只剩下风声,她睁开眼睛。“我会查清楚的。”风停了一瞬,像是整个废墟都在听。
“当年的事,我会查清楚。不管是谁做的,不管过了多少年,我都会找到他们。”
风吹过来,那些牌位微微晃动,像是点了点头,又像是叹了口气。
凌辞走出废墟,走出那片曾经的家园,走进茫茫的夜色里,没有回头。
可她心里知道,她会再回来的。为了母亲,为了师父,为了族人,为了那些回不来的岁月。
也为了——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