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力退去的过程比预想的更漫长。
残余药力像顽固的淤泥,盘踞在丹田深处,不肯轻易退散。每一次冲刷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像有人拿着烧红的铁丝在她体内搅动。
凌辞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的冷汗沿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沈溯没有再回头,他背对坐着,脊背挺得很直,双手搭在膝上,呼吸平稳而均匀。
但耳朵一直捕捉着凌辞发出的每一个细微的声音,她的呼吸声,闷哼声,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划过的沙沙声。
他的手指随着那些声音微微蜷缩,像是在替她承受那些疼痛,但他没有动。他知道师姐不需要帮忙,她需要的是不被打扰。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水潭中的滴水声从密集变得稀疏,洞壁上的苔藓暗了又亮,像一盏被人调暗又调亮的灯。
凌辞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在这片与世隔绝的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终于,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睛,看着洞顶那些发光的苔藓。绿色的荧光像一层薄纱,覆盖在粗糙的石壁上,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她盯着那些光点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它们很美。她以前从不觉得苔藓美,在她的世界里,美是一种无用的东西,浪费时间,消磨意志。
但此刻,在经历了那么久的疼痛和挣扎之后,她忽然有了余裕去看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也许是因为沈溯在这里,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像之前那样把它按下去,而是让它静静地待在脑海中,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随波漂浮。
“沈溯。”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沈溯站起来,走到水潭边,用一片干净的叶子卷成杯状,盛了水,小心翼翼地端回来。他蹲在她身边,将叶子凑到她的唇边。
她没有伸手去接,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是冰凉的,带着一丝淡淡的甘甜,从喉咙滑下去,像一道清泉流过干涸的河床。
沈溯看着她喝完,将叶子放在一边,又从衣袍上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条,蘸了水,轻轻擦拭她脸上的血迹。
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她的皮肤,那种触感是粗糙的,他的指腹上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疼吗?”他问,指的是她脸上的伤。
“不疼。”
“这里呢?”他的布条轻轻拂过她唇上被咬破的伤口。
凌辞的睫毛颤了一下,“一点点。”
沈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轻了,“你以前也是这样。”凌辞忽然开口。
沈溯的手停了一下,“什么?”
“我受伤的时候,你总是这样。”凌辞睁开眼睛,看着他,“不问我需不需要,不问我想不想要,就直接做了。”
沈溯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擦她脸上的血迹。
“因为师姐从来不会说需要。”他说,声音很轻,“所以我只能自己看,看到什么,就做什么。”
凌辞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他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他对她好,不是因为她对他好,不是因为他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而仅仅是因为——他想对她好。
这种不求回报的、没有任何功利心的好,在她的人生中是绝无仅有的。
她遇到的所有人,要么想利用她,要么想除掉她,要么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同时她对其他人,也是利用居多,沈溯似乎是个另类。
沈溯擦完她脸上的血迹,又蘸了水,轻轻擦拭她手臂上的伤口。那些伤口是他包扎过的,但血迹已经渗过了布条,干涸成暗红色的硬痂。
他用蘸了水的布条一点一点地湿润那些血痂,等它们变软了,再用干净的布条轻轻擦掉。
凌辞看着他做这些事,忽然觉得时间变得很慢,像是冬天里晒太阳,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用想,只是任由阳光暖暖地照着。
她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从巫祝族覆灭的那天起,她的每一天都是奔跑、算计、杀戮。
她不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些死去的人,就会觉得自己不配活着。
“沈溯。”她又叫他,今天她叫他的名字比过去好几年加起来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