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能睁着眼睛,看着那些幻象一个一个地出现,一个一个地消失。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像沙漏中的沙子。
她的丹田碎了,那一刻,她感觉到一股剧烈的、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撕裂的疼痛从腹部炸开。
碧落宗正殿的长明灯还在燃烧,火焰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云岚的遗体照得忽明忽暗。
她躺在阵眼前,身体蜷缩成一团,手指扣着地面的缝隙,嘴角挂着一道干涸的血迹,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了。
云岚闭上了眼睛,碧落宗的丧钟在半个时辰后敲响。
钟声沉闷而悠长,一声接一声,在南疆瘴林的夜空中回荡。弟子们从睡梦中惊醒,茫然地看向正殿的方向。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没有人知道她死前经历了什么。碧落宗的医师验尸后得出结论:太上长老灵力逆行,走火入魔,经脉寸断而死。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她活了太久,灵力积攒太多,身体终于承受不住了。就像一棵老树,枝繁叶茂,但根已经烂了,风一吹,就倒了。
孟星河跪在云岚的遗体前,泪流满面,他不知道地脉中的那条河道,不知道那百分之十五的额外灵力,不知道他的每一次修复都是在为师父的死亡添砖加瓦。
他只知道,师父太累了,检查阵眼太频繁了,灵力消耗太大了,他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凌辞站在碧落宗山门外的一座山头上,听着远处传来的丧钟声,沈溯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丧钟响了很久,一声,一声,又一声,像锤子敲在铁砧上,敲在凌辞的心上。
丧钟声终于停了。南疆瘴林的夜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雾气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将两个人的身影吞没了一半,只留下模糊的轮廓。
凌辞走在前面,脚步不急不缓,沈溯跟在后面,一步的距离,刚好能看到她的发顶和肩线,又不会踩到她的影子。
瘴林中的路不好走,腐叶堆积了不知多少年,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活物的皮肉上。走到一处小溪边时,“沈溯,你不好奇吗?”
沈溯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从她的侧脸移到溪水上,又移回来。“好奇什么?”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杀他们,巫祝族的事,我在玄天宗的时候就查过。”
“你查过?”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查过。”沈溯说,目光坦然,“苏七娘来玄天宗找过我,她走之后,把玄天宗藏经阁里关于巫祝族的记载全部翻了一遍。记载很少,少到几乎找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但有一本杂记,是玄天宗一个前辈写的,说他年轻时路过北境,看到过一个神秘的部族,穿着黑色的祭服,在月光下跳舞。他说那个部族的人很善良,会帮助迷路的旅人,会给受伤的妖兽疗伤,会在祭坛上摆满鲜花。”
“清远入狱,秦川被杀,孟鹤和周玄度互斗而死,柳如烟逃亡中被我逼入绝境,顾千秋和百里望自相残杀,云岚被自己的阵法反噬。每一个人的死,都和我有关。”
她转过身,面对着沈溯,“沈溯,或许你有没有没想过,你从来没有真正的了解我?”
眼睛里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坦然:你看清楚了,我就是这样的人,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一片落叶,
“师姐,”声音带着珍重,“我从不觉得你可怕,我觉得你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身上有很多伤、但还在往前走。”
“你不怕死吗?”
“怕。”沈溯说,“但我更怕你一个人。”
凌辞低下头,腰侧的腰带上沾上了泥巴和腐叶,垂在脚面上。她抬手轻轻拂去叶子,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想清楚什么。
“你刚才说,你在玄天宗查过巫祝族的事,查到什么了?”
“不多,只知道巫祝族精通祭祀和阵法,能通天地、连鬼神,还知道巫祝族的人,很重情义。”
“重情义?”她的声音有些冷,“重情义的人,却死得快。”
“也许吧。”沈溯说,“但重情义的人,也有人愿意为他们死。”
“下一个是陆沉舟,他很危险。”凌辞避开了这个话题。
“我知道。”
“你不怕?”
“师姐,”他说,“你在我身边。”
凌辞没回应,走了几步,她忽然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轻到沈溯差点没听到。
“嗯。”一个字,轻飘飘地像一片落在掌心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