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惊寒吼了一声,吼声在藏经阁中来回震荡,震得书架上的古籍簌簌作响,几枚玉简从架子上滚落下来,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我不需要你帮我说好话!”裴惊寒的眼睛红了,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像一张被撕碎的红网,“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他挥剑刺了出去,他没有想杀人,他只想刺伤林远,哪怕只是在手臂上划一道口子,让他流血,让他痛苦,让他知道……让他知道什么?
裴惊寒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让这个人痛一次,必须让这具完美的、无懈可击的身体上出现一道丑陋的伤口。
剑尖刺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但剑刺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腕忽然被一股大力攥住了。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猛地箍住了他的腕骨,箍得他的骨头咯咯作响,箍得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又握紧。
裴惊寒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他看到了林远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再温和,它们变得冰冷,变得锋利。“裴师兄。”
他的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裴惊寒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他的鼓膜。
“你输了。”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林远手腕一翻。那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像一条蛇突然暴起,又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夜空。
裴惊寒的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圈,剑身反射着烛光,像一只折翼的银鸟,旋转着飞出去,叮的一声插在了远处的书架上。
剑身没入木架三寸有余,尾端还在嗡嗡地震颤,然后林远一掌拍在裴惊寒的胸口。
掌力落下的瞬间,裴惊寒感觉到一股诡异的力量像一根烧红的针,刺穿了皮肉,肋骨,精准地扎入了丹田。
灵力被封住了,裴惊寒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的膝盖先着地,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双手,最后是整个上半身。
他侧躺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石头,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转动眼珠,盯着林远的靴尖。
那双靴子是黑色的,干净得一尘不染,和他那双沾满泥土和血迹的靴子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裴惊寒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他一直忽略的事。林远只是金丹期,一个金丹期的修士,怎么可能一掌封住合体期修士的丹田?
“你……”裴惊寒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两个字挤出来的时候,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你到底是谁?”
林远低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一息的时间。他退后几步,靴尖在石板上轻轻点了一下,拉开了与裴惊寒的距离。
他直起身,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又将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了手腕。
最后,他的脸上重新浮现出关切的表情,眉头微蹙,唇角微抿,眼神温和得像春日的暖阳。
就像刚才那个冰冷、锋利、像一把出鞘利刃的人从未存在过。藏经阁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陆沉舟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道袍,衣料厚重,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音,但那无形的压迫感却像一堵墙一样推了进来。
他面色阴沉,眉头微微下压,目光先扫过倒在地上的裴惊寒,停留了不到一瞬,然后缓缓移向站在一旁的林远。
林远微微躬身,退到一侧,让出了路,陆沉舟走到裴惊寒面前,站定。裴惊寒躺在地上,浑身无力,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仰望着,从地板的缝隙望上去,越过那双黑色的靴子,越过那道宽大的道袍下摆,看到陆沉舟的脸在烛光中明暗不定。
“你要杀林远?”陆沉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任何波动。
“师父,弟子没有……”裴惊寒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最后跳了一下。
他的嘴唇在哆嗦,下巴在哆嗦,整张脸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弟子只是一时冲动,弟子没有想杀他……”
“你的剑在书架上。”陆沉舟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像一把刀,缓缓地、不紧不慢地剖开裴惊寒最后一点遮羞布,“你拿着剑来找他,还想说什么?”
裴惊寒张了张嘴,嘴唇开合了几次,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他能说什么?说他只是想在林远身上刺一剑,不想杀他?
说他只是发泄,不是蓄意谋杀?这些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觉得可耻,觉得恶心。
他闭上了嘴,藏经阁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裴惊寒自己粗重的、带着哽咽的喘息。
“裴惊寒。”陆沉舟说。
裴惊寒的心猛地揪紧了。他等了很久,等陆沉舟说出下一句话。那句话会是什么?逐出师门?废除修为?还是……
“从今天起,面壁思过三个月。”
没有逐出师门。没有废除修为,没有他预想中任何一种最坏的结果。
三个月面壁,在太虚宗的规矩里,算不上一等一的严惩,甚至可以说,对于一个意图杀害同门的人来说,这个惩罚轻得像在过家家。
裴惊寒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更加绝望。庆幸的是师父还愿意给他机会,绝望的是,也许师父根本不在乎他做了什么。
也许在他离开议事堂的那一刻,他在师父心里就已经什么都不是了,惩罚轻重又如何?反正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