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姑娘,”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低沉平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而从容,“或者说是——”
他微微一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凌辞身后的沈溯,“谢夫人,别来无恙。”
谢泊舟那一声“谢夫人”,落进沈溯耳朵里的方式,不像声音,更像一剑。
那一瞬间,他的视野里只剩下谢泊舟衣袍上那片沉稳的墨蓝,只有一样东西是红色的——他想象中落星剑刺入谢泊舟胸口,他低头看向地面,那是谢泊舟留下的血迹。
拔剑,斩了这个人,斩了这个叫师姐“夫人”的人,斩了他,一切都干净了。
他的右手已经伸进了袖中,握住了落星剑柄。剑柄是温热的,被他的体温捂了太久,像一个沉默的活物,在他的掌心里轻轻颤动,仿佛在说:好啊,拔我出来,我帮你。
肌肉绷紧,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剑刃上那道冷光像蛇的信子,在烛火下闪了一下。
这时他听见了师姐的声音,“谢公子,你我应当知晓,那不过是各取所需的权宜之计。”她说,语气中带着冷淡。
这句话唤醒了沈溯的理智,如果现在拔剑,会让师姐难做。他松开了拳头,掌心里有三道月牙形的血痕,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细细的,红红的,像四根红线。他垂下袖口,将那些血痕遮住了。
他细细的审视着谢泊舟,墨蓝色的衣袍,银白色的剑带,腰间那柄古剑的剑鞘上镶着七颗品相极好的灵石。
他是那么完美,那么无懈可击,像一本摊开的教科书,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名门正派。沈溯在心里笑了一下,他只觉得刺眼。
谢泊舟是太阳,他出生名门,从小被当作未来家主培养,然而他沈溯什么都不是。他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有值得炫耀的剑法,甚至连名字都是到了玄天宗之后才有的。
他只有师姐,却从不敢妄想拥有她,他只是想站在师姐身边。他和谢泊舟间力量上的差距,他知道,身份上的差距,他也知道。
但他只想留在师姐身边,比谢泊舟多留一天,再多留一天,一直留到谢泊舟终于放弃、终于转身。
那一天也许永远不会来。也许谢泊舟会永远站在那里,永远那么完美,永远那么无懈可击,像一个永远不会倒下的神像。
也许师姐永远都不会回头看他一眼,但他不在乎,他可以等。
他最有耐心的就是等待,他愿意等师姐某一天忽然回头看他一眼,眼里不再是什么都没有。
窗外的夕阳已经落尽了,天边只剩下一抹余晖。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客栈楼下的马队已经重新出发了,马蹄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城北的方向。
凌辞只在心里暗想:谢泊舟究竟为何对她看似情深不已?两人拢共也没打过几次照面,没有多少交情。
彼时在谢家,她虽然感觉古怪,却无暇深究——满腹心思都在那部失传已久的剑典上,哪有功夫去揣度一个世家公子的心事。如今脱身出来,冷眼回望,更觉得这份情意来得突兀至极,像无根之萍、无源之水。
不过,既然知晓他这份毫无来由的情意,必要之时,未尝不可当作一枚暗棋来用。情之一字,最是蚀骨,若善加引导,也许可以省去诸多周折。
她打定主意,将那些杂念尽数放入心底,翻了个身,听着窗外夜风拂过屋檐,便沉沉睡去了。
片刻后凌辞睁开眼睛,心中微叹,沈溯从不问她过去的事,她也从未主动提起。明早,还是将“谢夫人”这三个字的由来简单解释下,需要让他知晓那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权宜之计。
她想起沈溯方才在房中那只悄然攥紧的拳头,他垂下的袖口下隐约透出的暗色——那是血迹。他什么都没说,可是她却什么都知道。
既然下定决心信任沈溯,她的事情也该让沈溯知晓,这些沉甸甸的秘密压了太久,久到她几乎忘了与人坦诚是什么滋味。在日夜相处中,她对沈溯已经渐渐放下心房。
他总是站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不追问,不逼迫,这份沉默的守护或许比任何誓言都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