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捷跪在避难所门口的时候，我甚至都没有认出来他。”赵颂今声音很轻，郁离明白这是在向他们两人解释，于是默默看向他。

赵颂今苍白地笑了笑，接着说道：“我起初以为是他瘦得厉害——后来他和我说他那时候瘦了三十斤，我看到他的时候他颧骨顶起来，眼眶凹下去，你们没有见过他那时候的样子，总之他以前是校队中锋，一打球大家的目光都会落在他身上。但我那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瘦脱了相。”

“但后来我一想，他在我记忆中……算了，总之后来我又觉得，只是这样这不足以让我认不出他。我没认出他，你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为什么？”郁离问道。

“是因为他跪着，人在跪着的时候和站着的时候是两个人。”

他这话说得抽象，但他们两个都听明白了。

赵颂今整个人陷在回忆里：“我知道，他五官位置一点儿没变，但脸就是另一张。他看见我从里面走出来，膝盖在还泥里往前蹭了半步，围墙上的人都在看着，他都没有一分一毫的窘迫……窘迫的是我，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我，即使我那个时候……该说高高在上吗？”

他自嘲似的笑了笑。

“他跟我说他什么都能干，搬东西，守夜，修围墙，哪怕是打丧尸他都行。他还反复强调他吃的一点都不多，生怕我不肯收留他，我那时候突然觉得很有意思。”

郁离垂下眼深究了一下赵颂今口中的“有意思”，赵颂今看出来他心中所想，开口道：“我幻想过他向我这样努力证明自己的价值，只不过和末世这种场合大相径庭。”

“那是？”

“求职。”赵颂今说。

“很可笑吧，但只是我的一个幻想而已，无关紧要，如果按照我们正常的发展规划，永远不可能发生。”赵颂今继续说道：“所以那时候我甚至有些感谢这个末世的到来，我们的身份在那一刻倒置了。”

“不可笑。”郁离和顾羲和对视了一眼，然后认真地说道。

“你们两个人真好……但是不需要安慰我。”赵颂今摇了摇头，“那时候我低头看他，他好狼狈，我想问他还记不记得我，但就连这个权力都要被抢先，是他先开的口。”

“他问我记不记得他，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他的眼睛，我不知道我想从他眼睛里看见什么，是愧疚，还是求饶？但是都没有，只有确认——他在确认我是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

“你们都得到答案了。”郁离说。

“是啊，我说我记得，他看起来很高兴，郁离，顾羲和，你们知道吗？他以为我记得他的名字是好事。”赵颂今又笑了，郁离看见他眼睛亮亮的，像是要哭了。

“毕竟我幻想过，模拟过很多次这种场景，所以我发挥得很好，我用自以为很……该怎么说？很冷酷的语气跟他回忆我们的过去。我说：‘你把我的头按进洗手池的时候问我，还敢不敢再看你。’”

“我记得啊，太冷了，我会一直记得。但我本以为我说出这句话后会很痛快，结果并没有，我不知道我那时候是什么感觉，我看见他在发抖。我高高在上地看见他在发抖。”

“他那时候在想什么，我大概能猜得到，左右不过是在回忆自己把我按了几次，每次多久，旁边有谁，那些人笑没笑，他现在能不能顺理成章地把锅甩到那些人头上。他现在得把这些他从来都不会在意的东西一件一件从记忆里翻出来，他当然不想回忆，但他必须去回忆，因为只有想那时候的事情，他才能知道我接下来会怎么对他。这些东西他已经忘了很多年，现在被迫重看一遍。”

“颂今。”郁离站起身，快步走到赵颂今面前，双手紧紧按住他的肩膀，除了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什么都没说。

赵颂今猛地回过神，看见面前眉头紧锁的郁离，又看到站在他身后两三步距离，同样面露忧色的顾羲和，深深吸了一口气：“抱歉啊，我刚才失态了。”

郁离蹲下来，和他平视。

赵颂今说：“我那时候就是你现在的动作，我问他是不是什么都能干，他就点点头，像是觉得我既然那么问了，就是原谅他了。我受不了他这幅样子，于是要和他回忆一下过去——郁离，我没事了，不会再陷进去了。”

郁离这才意识到他双手的力度有些太大了，抿了抿嘴就把手收了回来。

“我们回忆了什么，现在就不和你们说了，毕竟没什么美好的。”

顾羲和：“如果说出来会让你好受，我们尊重你的想法。”

“不，但还是很感谢你们，如果再早一点就好了。”赵颂今说：“最难熬的那段时间我已经熬过来了，现在这些不算什么。或许有些东西就是需要我自己去调节吧……总之，我站起来，狠狠踹了他一脚，就像他先前对我一样，的确很解气。发泄完之后，我就准备不管他，回避难所去。他一开始趴在地上那边没出声，后来他突然说……说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郁离气不打一处来，“然后呢？”

“我没回头，也没说话，他说得对。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的‘以前’是我被按进洗手池的那个以前。他脑子里的我还是那个缩着肩膀走路、在走廊里给他让路的人。但缩着肩膀走路的我还在。”

“可是你现在……”

赵颂今：“从那天开始，我每天脑子里都在想同一件事：如果我没觉醒异能，跪在地上的人会不会还是我。这才是真正的倒置。不是强弱互换，是强弱互换之后，我们两个人脑子里都还住着原来的自己。他在外面等以前的我回忆起瑟缩着挨打的过去，对他像是条件反射一样服从，我在里面等以前的我后悔，我们都关在同一个笼子里，只是这一次是他趴着，我站着。”

“你们怎么这幅表情？”赵颂今说完，刚抬头就看见面前两个人的神色都相当可怕。

“有个活你接不接。”郁离问。

“什么？”他的话太过于没头没尾，一时间赵颂今没有反应过来。

“去揍李靖捷一顿。”

反应过来的赵颂今连着摆手拒绝，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不，我现在已经不在乎了，没有必要，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