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终于再次到达了赤水之北。

下船之前，你怕自己风尘仆仆的样子叫辞盈担心，你还特意整顿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裳。

你一路从皇都赶到这里，路中辗转，渡厄这次装满了信匣。你以为，这一趟之后，辞盈一定能够超脱人间，重返天界。你下了船，看见辞盈，她向你走过来。赤水的风沙这样大，没有边际的枯竭的山都是辞盈的背景，你还记得和辞盈在天上的时候，她也喜欢穿这样白色的纱裙，也会这样欣喜地向你跑过来。

但她不会这样孱弱地倒下。

孱弱得像是她的衣裙，像是随时会被赤水的罡风刮走的纱。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辞盈接过信匣的指尖总是颤抖的，素衣下的脊骨越来越显眼，她的脸色变得青灰，面目变得可怕。她不敢照镜子，也不敢正眼看你。

你慌忙跑过去接住她。原来赤水的风是这么刮人，是这么痛吗？辞盈的呼吸停滞的那一刻，赤水突然倒流，装载于渡厄的万千信匣同时炸裂，涌出的不是祝祷，而是裹着脓血的诅咒：

黄土之上的万千农人，用蹩脚的字迹诠释对辞盈的怨念，无数干涸的血指印下至今隐约还能看见“旱魃速死”的字样。

扎满银针的人偶，穿着和辞盈相似的衣服，胸口贴着女魃二字，怨毒的言语填满了她。

稚嫩的幼童还不会写字，但已然学会用朱砂画制简易的囚笼，囚笼中有一个难以辨别面貌的女子，如焦骨腐木，蜷缩在里面。

……

最刺眼的，是一卷帝王敕令，锦帛夹层藏着一张剥皮符咒，边缘还沾着黄帝祭天时的麒麟血。可黄帝说，这是对女魃的“嘉奖诏”，嘱托你务必要亲手把它交到女魃手中。哦，对了，他们从来不会管拯救了苍生，停止了战争的你的妹妹，叫她的本名辞盈。从前他们喊她女魃，现在他们喊她旱魃。

人人诅咒她，人人厌恶她。

而你才是插进辞盈心口的最后一把刀。你把这些恶毒的诅咒送到了她的怀里。而她因为想见你，所以含泪接受了这把带毒的匕首。她还总是问，你什么时候来，你还会来吗？

你轻轻地把辞盈放在地上。然后把自己崭新的外袍盖在她的身上。

你用尽最后的力气化为龙形，赤水在你咆哮中沸腾，龙尾扫塌三百里神庙。你吞下所有未送达的诅咒信，任毒咒腐蚀脏腑，逆鳞蜕变成倒刺状的黑曜石。当黄帝的求雨祭坛升起时，你俯冲而下，不是布云施雨，而是将积攒千年的怨咒灌入祭鼎——看着那些曾书写诅咒的人，在暴雨中化作赤水河底的新一批哀魂。

那些曾经你和辞盈拯救过的人，那些曾与你和辞盈并肩作战过的人，那些爱戴你们、感激你们后来却诅咒你们、埋怨你们的人，全部，都要化作哀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