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着摊铺上苍蝇飞过的血红肉块咽了口唾沫。
肉摊铺的壮汉老板从一块布帘子后钻出来,左右肩上扛着两扇羊肉,达鲁话吆喝一声,“来咯!来咯!刚杀的羊!”
达鲁人对肉质的新鲜程度最是讲究,听到吆喝的路人蜂拥而至,如海潮般涌来,元楹楣就像跟漂浮的木枝被冲走。
推搡挤压之中,肋骨像是要断了!
面前一个身材鼓囊的男人如山倾倒,身后也是饿狼一般的壮汉,前后左右夹击,她觉着自己会被压成馕饼,嘴上骂骂咧咧喊了两句,压根没人理会。
却是在下一刻,头顶忽然亮了,面前几人扑通扑通挨个倒下,而她被一把揪住后领,双脚离了地,眨眼间便被提溜出那满是大汉躺到的人肉堆。
一瞬间的事儿,双脚落地时,元楹楣才得以抬头望去,那男人手里勾着一块无比新鲜的牛肉,肌肉在鲜活地抽动。
走散也不过一会儿,肉都买好了!
惊讶之中,就听得刚才躺到的几个大汉破口大骂,“你这人怎么推人?先来后到知道吗?这市场没了规矩不成?”
白佑霖听了个稀里糊涂,下意识将元楹楣往身后一扯,“看不见面前有个姑娘嘛?都喊你了还往前头挤!眼睛瞎了?没一刀砍了你都算便宜你!”
对方几个男人面面相觑。
元楹楣才反应过来,这男人说的虞国话,他们多半听不懂!
对方虽然没听懂,却也能猜个大概,几人莫名团结上了,不甘示弱往前头顶,“哪里来的贱奴,踩死了就踩死了,你这个野种崽,以后死了是要去那肮脏的轮回之地里融化成罪痂奴的!”
对方的用词太过高深,语速又快,白佑霖低头望向元楹楣,“他们叽里咕噜说的啥?”
“说你下辈子要投胎成罪痂奴。”
白佑霖听懂翻译后,嗤笑一声,“这是很恶毒的话?”
元楹楣点头,“嗯,他在诅咒你世世代代为奴为娼,永世不得轮回。”
白佑霖很认真地评价,“你有点用。”
说完他一勾拳头,将对方最为气势汹汹的男人给揍翻了。
当然也有人不服气,冲上来的一瞬,就被一脚踢飞了,嘴里咕噜涌着血泡泡,吓得周围人顿时愣在原地,神色犹豫。
元楹楣震惊于这一脚的力道,对方是个膀大腰圆颇有力量的人,很难想象是怎么被踹飞的。与此同时,身旁的男人下盘极稳,手里提着的牛肉仅微微晃荡,显得那么风平浪静。
骜丹已经是她见过最可怕的男人了,此人或许更胜一筹,联想到他脚上那双军靴,他有可能是梁国的军士。
白佑霖收了势,掂了掂手里的牛肉,虚虚揽住元楹楣的肩,扭头就走了。
后面的人有些惧怕,不敢真冲上前来,只敢冲着二人嚷嚷。
白佑霖丝毫不理会,捻起她肩头脏兮兮的破衣裳挤出市场,人头稍微稀薄之时,元楹楣主动挣脱了手,她不太习惯在自身脏兮兮的时候去碰任何东西,自己都嫌埋汰。
好想洗个澡,彻彻底底,从头发丝到脚趾头。
白佑霖真是怕她又走丢了,才去拉她,方才他正买肉,眼睁睁瞧见她被挤进两团肉里头,像是被猛兽一口吞掉的兔子,那模样,太弱小。
心里一下就软了,他问,“你身上是不是有伤?我瞧你走路姿势不对。”
元楹楣感叹他观察细致,同时也察觉到他步伐在减缓,“嗯。”
这声过后,二人沉默半晌。
“你叫什么名字?”
“我想沐浴。”
二人同时开口,元楹楣要求提得直白,至于白佑霖的问题,她不予理会。
白佑霖站定垂眸,面前的人儿微微仰头,下巴昂得高高的,直勾勾看着自己,眼神没有丝毫卑微的意味。
有些怪。
他一时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她提,他就应了,“洗澡啊……麻烦,你该知道这地方的水难得,你身上那陈年老垢……”
“不是陈年老垢!”她争辩,“也就十来日没洗!”
好像不止十来日,她已经不知天日了,语气莫名弱了几分。
哪知白佑霖呵呵笑了,“你胡说!我也十多天没洗,也不像你脸上那么黑!”
他说话可真好听。
“谁白白净净进那奴隶窝都会被按进土灰里!”元楹楣竭力想证明自己是个爱干净的人,“都是奴隶,谁允许你干净!”
她气呼呼地顿住,又暗暗嘟囔一句,“你去也一样!”
境遇的落魄让她急得想要跺脚,又觉得争辩愚不可及,是她恼羞成怒了,人家才不在乎她是否爱干净,最多只在乎她是否干净。
白佑霖并未意识到她在发脾气,只听她清喉娇啭的声音,像是要哭了,他一想,除了奴隶主的虐待,同为奴隶的人也不可能让她好过,好生生一个姑娘,怎么落得这般。
他还笑话她……
他是不是有点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