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宁愿自己从未存在，也不想见我娘受苦。”

“那男人骗我娘的色后，许久不曾现身，我娘就生下了我，带着我姐三个人一起生活。”

“她有手艺，本来能过得不错，可官府的小吏为了赚点酒钱，天天揪着我娘未能脱贱籍说事，隔三差五找上门，要她交钱，不交就说她是贱籍，不能做生意，不能租赁屋舍，好好的日子，变得苦不堪言。”

元楹楣微微蹙眉，“哪一年的事？”

“兴和元年前后。”

“兴和元年正是公……曲祯宁牵头改革的那年，曲祯宁提出化贱为良，增加编户，厚植民本，你是淮西人，正好在圈定的地方内，只要有当地一位良民担保，缴纳一笔入籍税，就可以获得良民身份，你娘没赶上？”

白佑霖蓦地嗤笑一声，“赶上了，谁说只要一个良民担保就行的？”

“政令就是这么颁发的。”

“鬼扯！我分明记得布告上写，官兵一字字念给我们听的，只有在淮西周煜壬员外担保可以化贱为良！”

元楹楣仰头与他对视上双眼，“真是这样？那么猖獗？”

“不然呢！我不可能凭空诌一个名字来骗你。”

元楹楣叹息，她应该知道的，很多时候政令是一回事，落到底下完全变了样。

她没再反驳，白佑霖继续道，“我娘带着我去求周员外要担保，整整一吊钱全交给了那狗员外，我还以为有好日子过了，呵，哪知我一出门就被狗员外的儿子撞翻在地，他那双眼啊死死地盯着我，满是邪气，看得我毛骨悚然……”

“我当时不懂，只是晚上做梦梦到了这双眼，直勾勾的盯着我，很恶心，很瘆人……”

元楹楣：“他看上你了？”

白佑霖并未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呵！第二日狗员外便反悔了，非得要我给他儿子做书童。我当时想着做书童也有银子拿，还能学认字，立马应了，我娘也觉得是好事，当天夜里，我就留在了员外家。”

“夜里，那员外郎的儿子又用那眼神直勾勾盯着我，非要帮我洗澡，我浑身不舒服直犯恶心，在他要对我动手时，拿花瓶砸了他的头，我没想到我有这么大的力气，那一砸，便取了人性命，这是我第一次杀人。”

元楹楣听得啧一声，“那时你七岁？”

“刚满六岁。”

元楹楣蓦地抓紧了他的手，在不知不觉间被他回握住。

“我杀了狗员外的儿子，他便派官兵来抓我，我……当时并不知该逃到哪儿去，就逃回了家，以为自己闯了大祸，只敢躲在鸡棚里，不敢告诉我娘。”

“寒冬腊月的夜里，那个时辰她该睡了，又不知为何，披着衣裳点了灯往鸡棚里探照，瞧见角落里我哭得稀里哗啦，满身的血……娘亲一把就将我搂进怀里，哭得比我还厉害，问我究竟发生了何事。”

“我同她说了事情的始末，她什么也没说，叫醒了我姐，我们三人收拾细软开始了躲躲藏藏的日子。”

“我家的灾厄，便从我杀人的那一夜开始。”

“第二次杀人我同你讲过，是为我姐姐受人欺辱。”

“后来在逃亡的日子里，一家三口的身子都被拖垮了，艰难困苦时，我娘又遇上一个男人，那男人是个傻子，但他该是这世上对我娘最好的男人了。两人生下了三妹，三妹虽然痴傻，但她心性纯良可爱，我娘说了，不管谁先死，活着的人都要护她一辈子。”

“娘亲快不行的那一夜，我问她后不后悔生下我这个儿，让她半辈子东躲西藏，过得那么苦。”

“我娘说我是个傻子，最后悔的人是她，那夜她将我送去别人家做书童后，就已经开始后悔了，半梦半醒间，她好像梦见我在鸡棚里哭，惊醒后连忙披了衣衫去看看，果真看着了我。”

“她说那时她心窝子是最痛的。”

“她还说她永远不可能后悔，因为三妹那么招人疼，要是没我，她也不会拥有三妹。”

“但我后悔，若不是冲动杀人，我们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一点，我娘也不会在奔波中累坏了身子，没能享一点清福。”

元楹楣听完，已经哭不出来了。

她只感受到了莫大的悲哀，天下人悲喜并不相同，她在国子监里背诵着那次变法的成果，还以为多读一点书，虞国就会国泰民安，歌舞升平。

可事与愿违。

白佑霖的爱与憎都有理由，这让他举兵造反看起来是那么的必要。

那她呢？

是个腐败奢靡的公主？

她并不这样觉得，因为她一直以来，都万分刻苦。

如此，她的立场就能站得稳当了？

元楹楣给不出答案。

她只能仓皇慌乱荒唐无耻地狡辩逃避欲盖弥彰，“白佑霖……你从小杀性就挺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