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佑霖还是不由分说牵上了她的手，紧紧攥在手心。

她人在抗拒，却不针对白佑霖，只是下意识地抗拒着有人走进她此刻的混乱的内心，却在被大力握住手后，挣扎一下没能挣脱，她怔愣着抬起头，不解地看着白佑霖。

白佑霖并未拆穿，若无其事地拉着她走，“待会儿是不是吃江鲫？”

“呃……嗯……”元楹楣忆及这两日在船上讨论，思绪也从方才芙蕖夫人的故事里抽离。

抽离有些许作用，元楹楣咚咚乱跳的心安静下来，跟那官府派来的人寒暄，这才得知，此人名为高粱声，是岚县金玉署的士曹。

士曹在整个朝廷是微末之官，管屋舍建筑人口户籍百工等民政，但是此人不一样，他是金玉署的士曹，而金玉署，是岚县自创的衙署，也是岚县最为出挑的举动。

要说芙蕖夫人为何虞国朝廷的众臣工批为妖言惑众，蛊惑人心之流，那金玉署这个特立独行，离经叛道，超脱人认知的衙署，便是悖逆之首。

元楹楣眸光晦暗一瞬后，又笑得体面，并不表露过多情绪，随着高粱声的指引坐上了入城的马车。

虽然元楹楣看起来淡定，但是白佑霖不知怎的，觉着自己近来好似多长出了心眼，他就瞧着元楹楣那娟秀的柳叶眉一蹙，便能知道她不开心，整个人紧巴巴的，像是会随时给他一巴掌。

如果……岚县真的能让她归心于梁国呢？那他们是否可以心意相通，不必总是提防与对抗。

白佑霖也跟着紧张起来，对岚县的一草一木，对她的一举一动。

回城路上，元楹楣已然准备好接受岚县的风雨，哪曾想，人还在路上，她便已经发觉了异样。

坐马车是个很颠簸的事情，历来如此，去白佑霖家乡迁坟的时候，差点没给她腰颠折了。

但此时身下的马车，只是略有颠簸之感，平稳的感觉如宫门大道，她没忍住探出头去望那路面，这间路面是以石铺筑，缝隙用沙石填补，每块石头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截面却相当平整，几乎不扬尘土。

若是繁华一些的城池街道，这路面也算常见，但这里是城外，甚至是郊外，以这样的石头铺路，属实罕见。

她好奇啊，甚至有些兴奋，以至于有那么片刻，她心无芥蒂。

“高士曹，这路是新修的？”

高粱声摇头，“喔，非也，此路乃六十年前芙蕖夫人领人修的。”

六十年前？

她还没出生，但她记得小时候跑出去偷玩，一到落雨天，西市满是泥泞，小商小贩接连收摊，害她饿了肚子。

“六十年前就是以石铺筑？”元楹楣用质疑的语气又问一遍。

高粱声呵呵笑两声，开始忆往昔，“嗯，六十年前就用石头铺筑，我爹我娘都曾参与其中，这石头不好找啊。恰巧那个时候薛县令和芙蕖夫人给遭受洪灾的百姓新寻一块可以建屋的地，那儿有一片石山，当时找了多少人去开石头，但是开石头要开的平整可是技术活儿，芙蕖夫人不想浪费了石头，便让整个队伍停止开山，拖得工人们钱也结不了。”

“那年我还听爹爹娘亲抱怨，也不知石头开得那么平整是做甚，徒给工人们增加负担。但芙蕖夫人就是不听，找到了善于开石头的人，花钱让他教人如何将石头开得平整。”

元楹楣接茬，“买人赖以生存的手艺，要花不少钱吧？”

“当然，当时是欠款，还说以后这条路的过路钱分利给他，那老师傅答应了。”

“后来不少人学了这门技艺，有人开山石，有人运石头，有人修屋，有人铺路。”

“这么多人如何养活？钱从何处来？”元楹楣觉得这些话都像是芙蕖夫人润色过的，所以每个问题都提的刁钻。

“县衙出，芙蕖夫人娘家出，芙蕖夫人原本是想拉商贾投入，从中分利。但那个时候岚县挺穷的，不过种些稻米，种些青菜，靠着青山绿水能捕些鱼吃，勉强自给自足，没有多少商贾愿意出钱。她只能让丈夫请州府拨款，州府跟个铁公鸡一样，一毛不拔，她只能四处借钱，跟老百姓筹钱。老百姓也穷得叮当响。”

“钱筹不过来，这条路的修建也搁置了好几回。”

“越是这般，芙蕖夫人就越觉得不服气，想了很多法子，发现不少人爱来看岚县的荷花，便想了不少法子鼓动村民们挖荷塘种荷花。”

高粱声越说，姿态越是舒展，“我们这代人从小都记得一首打油诗……”

“莲藕浑身都是宝，荷塘十里风光好。鲜藕脆生生得妙，藕带上市趁清早。莲子甜糯做糖糕，藕粉滋润养颜貌。藕圆炸得金黄焦，藕糖甜脆娃娃笑。荷叶茶香暑气扫，莲心泡水降心燥。赏花观叶也趁早，夏风过处暗香绕。渣滓还能肥田草，连年丰收少不了！”

这首打油诗，几乎是将莲藕从生到死，方方面面都说透了，虽然家家户户可能都有藕，但要形成规模与体系，能打响名声，让每个莲藕的每个环节都被利用到底变成钱，元楹楣有过类似的经验，她知道很不容易。

元楹楣此时的心境倒算纯粹，六十年前就在修的路让她不停追问，“照高士曹的说法，芙蕖夫人是因为修路没钱了才去种莲藕，去一个穷地方在特产未能形成规模时，又怎会将钱投注在修路上？”

高粱声知道江祈安让他来接引这两个达官贵人的目的，又岂能毫无准备，呵呵笑了两声，对答如流，“不止贵人这么说，当时所有的百姓都觉得芙蕖夫人简直是在乱整，还说出了女人不可干预政事的话，但芙蕖夫人从来不听。”

“她是个极有想法的女子，其实每天数个想法个个不重样，看见藕她就觉得藕能卖钱，看见桑树，就觉得织布更能赚钱，香花皂也行，香膏也行，肥嫩的江鲫，腌制的鱼，在她眼里处处都是商机。”

“但所有的商机都必须有路承载。”

“芙蕖夫人对修路有执念，岚县小小一座城，出城的路有八条，八条都修得笔直、干净、夯实，这条路是最早修的，六十年前听说虞京都没有这么好的路，她却非要这么做，就全是她对岚县的信心。”

“这样的信心当然有源头，古往今来，所有经过岚县看过岚县亲历岚县的人都说，这里的水当属九州之最，水草丰茂，清澈见底，鱼儿肥嫩，民风淳朴。”

“山好水好如何不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