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楹楣听得紧闭双眼,尤明轩带着委屈与痛苦的声音又从耳畔传来。
“我也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人,管着尤家大小铺面数十家,天寒地冻的夜里我也得在船上盯着上下货,盘算着来往的开支,还要一边顾着科考。”
“今年好不容易中进士,以为终于可以翻身了,榷木关大使这个职位我知道对青州来说是命脉,所以我必须走到这里去,可奈何梁国的皇帝忌惮我青州势力,怎肯给我公平?”
“这南边大大小小的漕运陆运税关我如数家珍,沿途每一个县的特产与货物我都了如指掌,每一处的税款我都核算过,我知道税重则商运不亨通,税轻官府就没有钱赚,所以我每个地方都规划好了税务的范围,即便如此,那皇帝竟然想将位置给那初出茅庐的小子苏驰!”
“他不懂漕运!不懂税务!不懂河流两岸的特产民生!不过二十出头!他到底哪一点比得过我?说好的公平呢?”
元楹楣头痛极了,他说的没有错,萧臻简想要岚县起势,自然不肯将重要的位置让给并不安定的青州人。
这考试怎么会有公平,但是在从前,青州的学子也是乌泱乌泱的,而岚县名不见经传,风水轮流转,只是看这倒霉的世道转到了谁头上。
一切的一切,都取决于谁是未来。
而元楹楣此刻也是混沌的,或许在榷木关大使这个位置上,尤明轩是有优势的,可是但凡知晓他身后那庞大而臃肿的关系,优势瞬间荡然无存。
她不相信尤明轩能六亲不认,一心为民,或者说,他此刻的痛哭流涕与慌张,就是被这一团关系吞噬的证明。
整个青州都一样,同样的臃肿同样的混乱。
元楹楣心里做出这样的评判,却是好笑自己必须保护这一团混乱。
她同萧臻简争什么呢?争的就是建设国家的资格。
而她拿着千斤重的铁锤,压根就举不起来,更不知该落向何处。
可是她若放下这铁锤,那她什么也不是,她将永远失去那样的资格。
元楹楣顿感痛心疾首,她轻声尤明轩道,“你可知,本身是有才华的。”
尤明轩伏跪在地上,眼泪全淌到地面的灰尘里,晕湿好大一片,“公主……有才华就能一生顺遂,永不受人欺辱吗?”
不能。
元楹楣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在椅子上,沉默地看着他埋下的头颅,觉得好可惜,怎么他就生在尤家,生在这个时间,倘若他生在如今岚县,或是鼎盛时的虞国呢?
终归是无用的。
沉默良久,路总得走下去。
元楹楣总算开了口,“你是如何向苏驰下毒的?可留有证据?”
尤明轩情绪平复后,开始回忆,“我们住在同一间客栈,我装作偶遇,每日请他喝酒,其实我也请了别人,但是那药必得多日见效,有人喝了两三日我便没请了,一开始并没有人起疑心。”
“后来因为我们提及了榷木关之争,理所当然的就只剩我和他,我以每日论道相邀,同他争论,苏驰也是个大气的,他承认我的确优于他,因此心里有些自愧不如。正当我以为可以顺利夺得这个位置时,他却说……”
“他说什么?”
尤明轩吞咽了口唾沫,声音生涩,“他说,他虽然自愧不如,但他带着岚县的使命而来,背负着岚县人的期待,需要到更宽阔的地方去见世面,不能因为位卑而怯战,所以他试图一争,哪怕输了也无妨。”
“话说得真漂亮啊。”
“他背着期待。”
“我背的也是期待。”
“可我总觉得我们背上的期待不一样。”
“我胆怯恐惧至极,以欣赏之名,依旧请他喝酒,整整十几日,朝堂里为我们俩的官位争论不休,可这药还未见效,我着急坏了。”
“直到第十五日,他病倒在地,双目失明,却仍未死亡。”
“本来这件事可以轻松掩盖过去,可岚县的人却不依不饶,非要彻查到底。”
“后来我才知道,岚县从春闱到殿试,都派了大夫以及熟悉科考的人护送,保护,相助,只为确保他们的考试万无一失。其中事项繁琐,甚至包括试毒,与每日诊疗。”
“与苏驰同考学子还有一个,叫做任遥,他们二人吃的几乎一样,每日大夫都会为他们把脉,大约到七八天时,苏驰开始有些头晕,大夫虽未诊出病根,却用药拖延,这导致苏驰十五日才病发。”
“那大夫极其负责,开始细细排查,虽然找不到丁点儿证据,却是死死将目光锁定在我每日请他饮酒这件事上,说要追查至此。”
“我能揣测梁帝的态度,他也想追查,甚至想让我死。”
“事到如今,还请公主救救我!”
他又向元楹楣磕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