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这小道士长得真好,这般痛苦的表情倒是倒更勾人了。”
“可不是嘛,瞧这细皮嫩肉的,还有这身仙气,比咱们在地府见过的任何魂魄都要鲜。
“反正他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不如我们来帮他?他现在不清醒,事后肯定也记不得……”
诡异的议论声突然好像从不远处的雾气中传来,萧渊猛地转头。
…
道士?
等等,莫非他们说的是沈修竹?
萧渊力气原本就大,他忍着双手发麻的劲儿,砰地一声掀翻了棺材盖,立马挺起身,气喘吁吁地望向窗外…
只见数十只鬼差不知何时从忘川河畔的阴影里钻了出来,它们形态扭曲,有的面容溃烂,露出森白的骨头,有的连身体都不是完整的,一双双泛着绿光的眼睛贪婪地盯着面前那个白衣人。
嘴角流着涎水,脚步不停地往前围拢。
他瞳孔紧锁:
“草!”
这都是些什么!
他挣脱了会儿,却发现根本走不出去,再低头一看,只见两条黝黑的锁链不知何时缠上了他的脚踝,锁链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泛着淡淡的金光,正是克制鬼气的禁制。
而此刻,萧渊往那处瞥去,恰好看清了它们围堵的中心。
——正是那个熟悉的白衣身影。
萧渊看到沈修竹,立马失去了理智!
…
只见此时的沈修竹,正蜷缩在另一艘土船的边缘,白衣被雾气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却挺拔的脊背。
他双目紧闭,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脸颊却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绯红,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萧渊何时见过沈修竹这般脆弱的模样!
他厉声喝骂,一股压抑的怒火从胸腔猛地爆发,几乎要冲破理智。
这些腌臜东西,也敢动他的人?
他都没想,直接抓着手中的棺材盖,猛地将扔向向那些鬼差。
“啊——”
鬼差们被气浪击中,发出凄厉的惨叫,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
但更多的鬼差从雾气中涌来,像是无穷无尽,领头的鬼影身形高大,浑身裹着黑雾,转头看向土船中的萧渊,阴笑道:
“你这小鬼,就凭你这点力气,还想护着他?今天这人类,我们吃定了!”
“滚!“
萧渊低咒一声,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脚上的锁链。
他肌肉紧绷,青筋暴起,可那锁链却像是生在了骨头上一般,纹丝不动。
越是挣扎,锁链勒得越紧,
“草泥马的。”
我他妈又不是鬼,这锁链锁的定是我身体里那个鬼影。
这般想着,萧渊福至心灵,他倏然死死咬住自己的舌头。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从嘴边传来。
…
“这锁鬼链锁的又不是他!奇人的血对付鬼应该还是有用的吧!“
一股血腥味顿时在这幽然的冥河上回荡。
几个鬼差感受到了萧渊身上血液的气息,都有些不可置信。
…
——这人明明是个人类,身上的鬼气为何会这么浓郁。
鬼血不是只有鬼王才有的吗?
…
一时间,鬼差们停在原地,不敢上前。
萧渊趁着这个间隙,喘息着抬头,目光重新落在沈修竹身上。
他双手依旧发颤,眼前白茫茫的雾气在血腥味的刺激下,竟然渐渐散去了些。
…
他疑惑得抬起头,竟然发现此刻眼前白茫茫的雾气逐渐散去,熟悉的忘川河畔景象重新清晰——
暗褐色的土船还在河面漂浮,彼岸花的暗红花瓣沾着幽冥的寒气。
那些鬼差突然间不见了,只有一个女人正站在白骨桥边,她黑发如墨,不知此刻在干什么。
可能是感到萧渊清醒了过来,她缓缓转头。
“你总算醒了。”
…
那人
——是孟婆。
孟婆的声音打破寂静。
“这幻境最是耗神,你比沈修竹在里面多困了近一炷香,再晚些,恐怕你的神魂都要被执念勾走。”
萧渊刚想开口,怀里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颤抖。
他心头一紧,连忙低头看去——
不知何时,沈修竹竟然躺在了他的怀里。
二人现下在忘川河上的土船上悠悠荡荡地飘着。
萧渊低头一看,只见沈修竹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密的水珠,像是泪水,又像是雾气凝结而成。
双眸蒙着一层水雾,脸颊的绯红愈发浓重,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像一团烈火般灼烧着皮肤,带着惊人的温度。
更让他心惊的是,沈修竹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抓挠着他的衣襟,喉咙里溢出细碎又痛苦的呜咽。
“沈修竹?你怎么样了!?”
萧渊着急的心颤。
“这是……鬼气发作。”
孟婆踱步过来,枯瘦的手指在沈修竹头顶虚点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冰冷的了然。
“你留在他体内的鬼气凝结成精,又被幻境勾起了回忆,这才让他这般痛苦。”
“鬼气?”
萧渊瞳孔骤缩…那方才那个场景。
似乎是看出了萧渊的心悸,孟婆勾起嘴角:
“那是你醒来之时被这冥界中的鬼给附了身,刚出土船,又进入了梦魇鬼的幻境。这地府你也知道,活人根本不可能走出去。“
知道方才那一幕是幻境,萧渊缓了口气,但又紧皱眉头:
“别废话!如何才能救他?”
孟婆面无表情,缓缓解释。
“鬼气这东西最是邪性,月圆之夜或情绪激荡时便会发作,让他陷入发情的癫狂,沾染上鬼气,那这辈子都会被沾染鬼气的人给盯上,对他们来说,沾染鬼气的鬼奴是最美味的了,若得不到纾解,不出三次,神智就会被彻底吞噬,变成只知欲望的怪物。”
“纾解?”
萧渊脸色一沉,隐约猜到了什么:
“需要怎么做?”
“很简单。”
孟婆简明扼要地说道:
“让他自己纾解,只不过这般只是治标不治本,要想要彻底根除…
还需要找到那只害沈修竹沾染上鬼气的鬼,然后纾解一个月,即可解除。“
萧渊的身体一僵。
害沈修竹沾染上鬼气的鬼…… 不就是他自己吗?
可是他现在,如何…给沈修竹纾解…
还是一个月!
孟婆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可她没有过多地解释,而是轻轻摇摇头。
…
她踮起脚尖,往忘川河中央走去,那里有无数条土船划过。
每一艘船上都躺着或安详或痛苦的魂魄,是无数生灵未了的执念与牵挂。
萧渊不知道这孟婆想要干什么,只是一味地盯着她。
只见孟婆轻轻走到忘川河中央,捻起一朵彼岸花,蓦然回首,那双荒芜的眸子竟然带上了一丝情感。
她笑了笑,笑容中仿佛包含着少女的纯真。
萧渊有些惊讶。
他看着孟婆的眸子一点点变亮,又见那彼岸花发出红色的光亮,一点点盛开。
一时间失了语。
孟婆的声音十分轻柔,却仿佛是在无尽的深渊传来:
“——自古多情便是无情,多情便容易多疑。
谁说…这世间没有感情呢,谁又能说鬼就没有感情呢。“
她右眼氤氲着泪水,抬起头,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叹息道:
“有时候太能共情别人了,未免是件好事,有时太活在过去了,也不是件好事,你说呢…”
话音落下,孟婆的目光重新落在萧渊身上,她笑了一下,薄唇轻张:
“鬼王?”
…
“你…”
萧渊一时间哑口无言。
“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孟婆笑着摇摇头,指尖的彼岸花愈发鲜艳:
“非也,属下只是窥见了您与那人回忆中的时光,殿下,十年已过,自从您走了后,鬼府六神无主,无人能代替您的位置,您之前让我做的,我都有好好执行,现在我的任务已完全,期待您的回归。”
…
??
听到孟婆这么说,萧渊眉头紧皱: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任务?我让你做过什么了?“
他如今才发现原来自己对十年前的记忆也残缺不全,如今孟婆的话更是让他一头雾水。
——他何时给孟婆下达过任务?
孟婆没有直接回答,她手中那朵彼岸花愈开愈灿,一瞬间,那花发出奇异的耀眼的亮光,亮光顿时覆盖了整个忘川河,阴暗破败的地府顿时变得富丽堂皇起来。
只不过那红光太亮了,亮的萧渊睁不开眼,他下意识地将沈修竹护在怀里,挡住那刺眼的光线。
耳边传来孟婆轻柔的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忽远忽近,最终渐渐消失不见:
“殿下,您以后会知道的……”
萧渊皱着眉头,感受那刺眼的光笼罩在他与沈修竹身上。
眼前一阵眩晕,连耳边那孟婆的声音都有些若隐若现,只剩下忘川河水潺潺流淌的声音。
我会知道的?
我到底要知道些什么?
不是说沈修竹才是那个失忆的人吗,为何我又忘却了十年前那么多事情?
十年前的萧渊到底做了些什么?
十年前的沈修竹又做了些什么?
他该去哪儿找答案?!
为什么要做谜语人??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像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他怕自己永远都找不回失去的记忆,怕自己永远都无法弄清这一切的真相。
鬼影呢?
萧渊呼唤着他心中的鬼影:
“你现在在哪儿,你不是说能帮我找到十年前的真相吗,为何不直接告诉我?”
鬼影这时也阴森森地开口道:
“可以啊,我是可以告诉你,不过,你得让我上你地身。”
萧渊忽然惊觉,这鬼影的声音中竟然带着如此明显的阴冷潮湿,他这才发现…
自己是不是依赖这鬼影太多了。
这鬼影曾经说过让他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沈修竹。
那这鬼东西呢?
难道他就应该相信吗?
…
这般想着,萧渊逐渐失去了意识。
刹那间,耀眼的红光将整个忘川河彻底吞噬。
河面上的土船、两岸的彼岸花、远处的白骨桥,全都被笼罩在这片红色的光晕中。
一切仿佛才刚刚发生过,一切又仿佛从未发生过。
不过是黄粱一梦。
红光渐敛,忘川河恢复了往日的幽暗。
土船依旧在河面上缓缓漂浮,承载着两个沉睡的人,与其他的船不同,这艘,是驶向人界的冥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