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第二天的假期，方烨坐上公交车去医院复查自己的情况。

包里装着他的辛苦攒下的积蓄，他不知道这一次带的钱够不够。现在医院买药太贵了，动辄就要大几百。

趁着这会时间，方烨在车上背新概念课文。他一边捧着书本，一边在心里默背。他不愿意浪费一分一秒，英语的积累就在这一点一滴之中。

只是越靠近终点站，方烨就越发焦虑。

他的胸口又开始喘不过气来，闷闷的，像压了几块大石头。书上的英文字母渐渐变成了一堆形状陌生的符号，在他的眼前打转，却始终进不去脑子里。

片刻后，方烨不得不合上书，闭上眼靠在椅子上静静平复微微抽搐的身体。

如果不是担心身体会影响到学习，他其实不想来医院。沉闷压抑的记忆向他席卷而来，像藤蔓一样紧紧缠住他的心脏。

他的脑子里有个挥之不去的阴影，钻进他的五脏六腑兴风作浪。

“国兴大道到了，请乘客们做好下车准备——”方烨猛地睁开眼，收拾好东西准备下车。

林荫小道上，方烨边走边背书，但一段课文反反复复地背，却始终进不去脑子。

他终于放弃了。把书塞到书包里，专心走起路。

到了医院，再次来到了这个久违的地方，方烨坐在医生对面，深深吸了几口气。

熟悉的办公室，熟悉的天花板，只是对面换成了不熟悉的医生。他对这里的记忆实在算不上美好。头顶的斑点天花板令人头晕目眩，整个房间像一个压抑的囚笼。

方烨打心底里讨厌医院，每次一到医院，都会唤起他脑海深处某些不好的回忆。

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位中年男医生，他的眼神很犀利，看人的时候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他低头翻了翻方烨的病历，低沉的声音说：“上一次来是两个多月前，是吧？”

方烨的身体不自觉绷紧，点了点头。

这位医生不是他以前的医生，方烨有种紧张感。他看着那个低头翻看病历的中年男人，忍不住问道：“王医生，请问张医生呢？为什么不是他？”

王医生头也不抬地说：“他调岗了。现在换成我。”

“哦，是这样。”方烨的后背绷得很直，淡淡的不安弥漫开来。

“最近怎么样？”王医生看完病历，抬头看着眼前这个清瘦苍白的男孩。

“还……好。”方烨回答。

“睡眠和食欲怎么样？”

“食欲还行，吃的比以前多一点了。睡眠……不太行。晚上很晚才能睡着，有时候……半夜会醒。”

男人用笔翘敲敲他的病历本，面色严肃。“你最近停药了？”

方烨摇头，“没有，我一直在吃。只是前几天吃完了。所以想问问您还要不要继续吃。”

王医生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你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但具体情况我还要再深入了解一下，不然我不好给你继续开药。”

听到这个要求，方烨微微皱眉。这就是他不喜欢换医生的原因。

一想到要再讲一遍那些经历，方烨的心就痛苦地缩成一团，生理性的疼痛在胸口炸开。

他抿紧嘴唇，眉毛下意识地皱起。面对这个陌生的医生，方烨难以交付他的信任。当初他和张医生磨合了很久才有效果，现在主治医生突然换人，这对方烨的打击非同小可。

再去讲述一遍自己的经历，无异于把胸膛剖开给对方看里面血淋淋的东西。

方烨在犹豫是否要这么做。

见方烨半天没反应，王医生皱着眉看着他，语气有点不悦。“你不给我讲，我怎么知道你的真实情况呢？你不信任我吗？”

方烨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他在心里百转千回，最终鼓起勇气开口：“医生，我现在不想说这些，能不能过一段时间再说。可以吗？”

王医生不悦的舒了一口气。“不想说？你不想说我怎么给你治疗？我现在是在帮助你，知道吗？你这样不配合，怎么能进行得下去。我只是让你说说自己当时的情况，你拒绝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吗？”

眼见王医生的态度如此强硬，方烨被逼得下不来台。他沉默半晌，不得不再次重复那些经过。

“我一直隐隐约约有那种预感，只是不确定。”

“当时……他掐着我的脖子…我很怕……”

“我们后来打起来了，然后……”

王医生等了许久，也不见对面的少年继续说，他等的有些不耐烦，“然后呢？”

“然后……他把……”一想到那个画面，方烨顿时又想干呕。

他的头一阵一阵的疼，像是有一千只乌鸦在他的脑子里叫。看着这个男孩痛苦的神情，王医生丝毫没有动容，等着他接着往下说。

面对审讯一般的拷问，方烨实在说不下去。巨大的心理压力再次向他席卷而来。他不喜欢这样的氛围，也无法在初见的医生面前说出自己的灰暗难堪的过去。

王医生看着面前这个状况，知道这次治疗是进行不下去了。于是他皱着眉说：“好吧，你实在不想说就算了。我接着按你以前的方子给你开药，你继续吃吧。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直直地看着方烨，眼里暗含责备。“有时候你也应该想想是不是自身的原因，才导致自己现在这样。”

方烨嘴角微微抽搐，忍不住反问：“您什么意思？”

王医生一边在药单上龙飞凤舞，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不要所有的问题都怪别人，你也要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不听话的病人，医生也无能为力。”

方烨的手骤然攥紧了。“医生，我不是不想配合您的治疗，我只是……”

方烨试图跟对方辩解，只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王医生冷冷地打断了。“好了，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刚才已经给过你好几次机会了。去拿药吧，我还有好多病人等着呢。”

方烨站起来，艰涩地说：“医生，我真的不是不想说，我只是……”

没等他说完，王医生就头也不抬地冲他摆摆手，意思是赶紧出去。

尴尬的气氛弥漫在空中，方烨站在原地，难堪爬满了他全身。他只能拿走那张药单，离开这里。

出了诊室，方烨扭头看了一眼背后门上的铭牌，忍不住讽刺的笑笑。

所以说他才不喜欢医院。

什么狗屁心理治疗，他觉得比来之前还严重。

回去的时候，方烨的包里装了一堆药，他面无表情地坐上公交车，踏上回去的路。他想起刚刚王医生对他说的话，以及刚才的医药费，觉得脑子更疼了。

他躺在椅子上，神情痛苦地闭上眼。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方烨打算先回趟宿舍拿点东西，再去图书馆自习。

宿舍里只有一个人，剩下的两个不知道去哪了

不巧的是，那个人正是李玉衡。

李玉衡的桌子上亮着台灯，正坐在桌前专心学习。

方烨看了他一眼，心情更加复杂。他不能跟李玉衡两个人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所以轻手轻脚把收拾好书包之后就打算出门。

他们寝室的位置很好，坐北朝南，宽敞透亮，还有一个小阳台。现在正是下午，阳光暖洋洋地照进宿舍，看着令人十分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