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一个很贫困的小山村，家里有五个孩子，三个姐姐，一个弟弟，我是老四。

我们那个年代，尤其是我们这样的家庭，女孩都是早早嫁人的，十四五岁就被父母卖出去了，跟邻村二三十甚至三四十的男人结婚。

别说读书，我们几乎没有生存的权利。

我头上的三个姐姐就过着这样的生活。

当我十四岁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我的学习生涯即将结束，我将要进入残酷的生活。

我的成绩一直都很好，门门课都几乎是满分。更幸运的是，我上学早，为了给家里节省学费，我十四岁的就读到高二了，只要还有一年，我就能考大学了。”

“于是十五岁那一年我拼了命地学习，就是为了在高考之前考上大学。

后来，我人生中最幸运的事情发生了，那就是那一年我成功地考上大学，改变了我的人生。”

陆崇明笑起来，“大家以为我是想讲自己的励志故事吗？

其实不是的。

这种故事太老套了。

我想讲的，是另一个故事。”

她微微歪头，记忆回到了遥远的曾经。

“我上初中的时候，有一个关系很好的同桌，是个女生，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的名字，她叫晓雅。

晓雅是个非常温柔又很聪明的女孩，我觉得她其实比我聪明多了。

尤其是她的数学，每次都是满分，那会儿我的数学功课经常是她辅导的。

我一直觉得她比我聪明多了，但是你们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吗？”

台下的学生一脸茫然。陆崇明微微一笑，眼里却没有多少笑意，那双透彻的眼里是深不见底的茫然和悲凉。

“那个女孩最后上完初中就不上了，后来和一个大她十几岁的男人结了婚，生了三个孩子。

我们后来就不再见面了。”

“同学们，我并不是想讲一些大家都听烂了的老套故事，激励大家好好学习。

我讲这个故事是想告诉你们，其实一个人成功的最大原因就是——幸运。”

台下一片哗然。

“其实在座的每一位同学，能够考到一中的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你们是幸运的。大家认同我的说法吗？”

陆崇明微笑道：“我知道肯定有很多同学都不同意我的说法，你们都认为自己是通过勤奋和努力才考到一中的。”

她又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但是仅有勤奋和努力是远远不够的，你们更需要许多其他的先决条件。

比如，你们有一个和谐的家庭和支持你们的父母、比如你们有一个经济宽裕并愿意支付你们辅导费的家庭、比如你们恰好生活在一个环境良好的班级里……”

“除此之外，你们还要足够的聪明，生活足够安逸，除了学习之外再没有其他问题困扰你们。”

“只有满足这些大大小小的条件，在此基础之上，你们的勤奋和努力才能发挥作用。”

“那些生活在不幸的家庭中的孩子，那些经历过校园欺凌的孩子，以及那些不够聪明的孩子……

也许他们也付出了许多努力，但可能并没有像你们一样考上一中。”

“所以，我才说，你们是一群幸运的孩子。这下，你们还认同我的话吗？”

全场安静下来，大家面面相觑，都没有说话。

陆崇明：“如果你们不认同也没关系，我并不是想强塞给你们一个道理，然后逼着你们去接受。那太霸道了，也不是我今天演讲的初衷，更违背了我说这番话的目的。

我之所以告诉你们这些，是想告诉你们一些别的东西，让你们知道除了你们这样的幸运儿之外，还有许多因为一些原因，甚至是被一件很小的事困住的孩子。

除了你们，世界上还有他们的存在。”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些东西，也许可以偶尔想一想。”

“我之所以对你们说这些，是因为我知道在座的很多同学将来都可能会做出一番事业，成为社会上所谓的“精英”。

当你们占据社会大部分资源的时候，当你们身居高位，事业有成的时候，我希望你们依然能保持谦虚和赤诚。

我想让你们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们一样幸运地拥有那些东西。”

“这个时代变得越来越功利，越来越急躁。

因为社会上升的通道逐渐狭小，经济环境日益衰落，许多人都在为艰难的生活奔波。也许随着你们长大，环境会更加恶劣。

到那个时候，社会的矛盾也会日益加重，甚至比现在还要严重。”

“这是时代赋予我们的，我们无从逃避，只能接受。”

“当然，其实在座的同学们即使已经考入一中，但这并不代表你们的前途就一定从此一片光明了。

你们仍需要不断地坚持和努力，成为精英也注定是一小部分人。

大多数同学，也许会从事一份在你们看来十分普通的工作，然后过着平凡的日子。”

“所以，我还有些话要说。”

方烨静静地听着这些话，他看着台上这个温润可亲的女士，心中一动。

这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他的脑海里此刻只有这一个想法。

李玉衡即使没有转头也察觉到了身边的人正在发呆。他的余光里是方烨微颤的睫毛，浓密而纤长，像一把小刷子。

他心里忽然有点痒。

“同学们，不管你们将来过着什么样子，成为精英也好，成为普通人也好，只要你们的生活没有重大变故，你们大概率仍然会比这社会上的大部人过得好。

但如果你们真的遇到不幸，或者在将来的某天生活得很艰难，你们可以流泪，可以痛苦，可以抱怨，但只有一点，那就是千万不要放弃自己的心气和赤诚。

这两样东西真的太容易被社会消磨掉了。”

“把心中的种子深深地埋在心里，静静地等待时机。永远相信，眼下的生活需要踏踏实实地度过，不要浪费一分一秒。”

“生活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眼下的苟且，而如何度过这些时间就是你们应该考虑的。”

“开学快乐，同学们。”

“希望你们的赤诚永不被生活磨灭，内心的火焰永远燃烧。

演讲结束，台下掌声雷动。

方烨难得第一次完完整整地听完了这种大人物的演讲，心情久久难平。

“怎么样？”李玉衡问他。

“很好。”

“我也觉得。”

“嗯。”

“方烨，”李玉衡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方烨一怔，转头看他，不明所以。

李玉衡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郑重道：“欢迎你来到一中。你足够优秀，也足够努力。很荣幸成为你的同学。

祝你在未来的三年生活里，奋发向上，不负韶华。”

方烨笑了，他刚想说谢谢，但李玉衡就紧接着说：“更重要的是——”

“唔？”什么？

李玉衡的眼神温柔而沉静，满堂喝彩中，他忽然凑到方烨的耳边，对着他的耳朵一字一顿道：“祝你未来的每一天都是好日子。”

这一刻，方烨的脑子都要炸开了。

*

方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了。一路上他都魂不守舍的。

他的脸色很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声早已在胸腔中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