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

而且是一个十六岁、身强力壮的大小伙子。

看着案板上已经处理好菜和肉，李玉衡却没有了刚才的好兴致。他索性坐在餐桌上，撑着下巴看着落地窗前那个还打电话的身影。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声穿过厚厚的墙壁在房间里产生余韵。

李玉衡的手指也规律地在桌子上敲击起来，像时钟里的指针一样，发出轻微而有节律的响声。

“秦韶华，你到底想说什么？我问你。”方烨看着窗外的大雨低声说。

“我要你回家。现在就回来。”

“不可能。”

“你是不想回家，还是只是不想回我们现在的这个房子？”

“不管哪里，我都不回。”

秦韶华沉默片刻，终于问出了一个埋藏他在心底许久的疑问。

“方烨，你是不是和我爸……有什么矛盾？”

在很久之前，秦韶华就一直有这样的疑问。

方烨的出走必然和他的父亲脱不了关系。

但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矛盾？能让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毅然决然地离家出走，直到现在也不回来？

秦韶华忽然发现自己太迟钝了。

他以为这个家像表面上一样平静，但没想到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许多他不知道的事情。

秦韶华后来去方烨的初中打听过，他问了方烨的班主任，她说方烨周末并没有留在学校。

那么，他能去哪？

方烨的离开秦韶华已经记不清是哪一天的事情了。他只记得有一天早上去他的房间，房间里已经空了。

起初秦远卓和秦韶华都以为他是心血来潮，过不了几天就会回来。

可是，从那以后，方烨再也没有回来过。

秦韶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是什么原因，让方烨离家出走这么久？秦韶华环视一圈，不得不从自己和秦远卓身上找原因。

电话那头是无尽的沉默。

环境绝对安静，秦韶华甚至听到了方烨的呼吸声，掺杂着外面微弱的雨声。

秦韶华知道自己恐怕说对了。

可是，为什么呢？秦韶华仔细回想了一下他爸对方烨的态度。

在经济和吃穿方面，两人可谓一碗水端平。秦远卓甚至在某些时候看起来更偏向方烨一些。

经常嘱咐他要让着方烨，做一个好哥哥。

难道秦远卓私底下虐待过他？

这个念头一出来，把秦韶华吓了一跳。他立刻觉得这不可能。但除了这种原因，秦韶华实在想不到方烨离家出走的原因。

秦韶华此时坐在方烨的房间里的空床上，看着屋内的装饰，不自觉摩挲着手机。

“方烨，如果你真的不想回来，也可以。但你至少要告诉我你以后怎么办吧？

“………”

秦韶华低声道：“你不要忘了，我们俩还在同一个户口本上。”

方烨用手捂住眼睛，觉得很疲惫。“我向学校申请了周末留宿。只是目前学校还没有答复。”

“如果学校不同意，你怎么办？”

“等学校的通知下来再说。如果不行，我到时候再想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给我发个定位，我现在去找你。”

方烨疑惑：“你要干嘛？外面下这么大雨。”

“我有东西给你。你发过来就行了。”

“什么东西？”

“我来了不就知道了。”

通话结束。

方烨看着手机屏幕，不知道秦韶华要干什么。

方烨打完电话，向厨房走来。

李玉衡：“打完了？”

“嗯。”

“你跟谁打电话呢？打那么久？”

“呃……”

方烨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愣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和李玉衡说。

见方烨迟迟没有说话，李玉衡轻轻一笑，转过头不再过问。

排骨快炖好的时候，方烨开始起锅开火。

他在锅里倒了些油，等油热了就往里面放糖，再用铲子把糖搅化。

李玉衡倚在旁边，评价道：“很专业。”

“谢谢。一般。”

“你饭还做得挺好的，要不以后缺钱了来我家，给我做饭，我给你钱。”

等糖化开之后，方烨把排骨放进去，“好啊。你打算付我多少钱？”

李玉衡微微一笑：“看你怎么收费咯。你开多少我付多少。”

方烨一笑，“这么有钱啊少

爷。”

李玉衡优雅地耸耸肩，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嗯哼。一般。”

排骨都裹上糖后，方烨又倒了点酱油。他随口说道：“有钱的生活很爽吧。”

“是很爽。一个人住，每个月有生活费，也没人管你。就是有点无聊。”

方烨端起锅来回翻炒，排骨的香气已经钻进人的鼻腔里。

他问李玉衡：“你是喜欢吃酸一点的，还是甜一点的？”

李玉衡说：“我喜欢甜一点的。”

“好，那我少放点醋。”

最后一步，方烨把醋倒进锅里，再次大力翻炒起来。

他对李玉衡说：“我多希望下辈子也能过你这样的生活。什么都不缺，每天看着落地窗外面的景色，感叹生活好无聊。”

李玉衡噗嗤一声笑出声，“你这么说显得我很矫情。”

方烨耸耸肩。“不好意思，人始终无法真正共情别人。我确实是这样想的。哪怕你真的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过得不好，但在我这种人眼里，只会觉得你是在无病呻吟。”

李玉衡看着方烨的侧脸，看着他低头专注炒菜的模样，说：“没关系，我明白你的意思。对于生活艰难的人来说，他们已经无暇再去体会别的东西。毕竟生存才是第一位。”

方烨有点惊讶地看着他，“你的觉悟还算不错。”

李玉衡笑了。他忽然心有所感，忍不住问道：“你觉得自己活得很难吗？”

对于这个问题，绝大多数普通人可能都会回答是的。

社会上的财富绝大部分流入了所谓的上层，剩下一小部分分给了大多数人。

他们每天面临着各种各样的生活压力。一睁眼就是房贷车贷学费奶粉钱吃饭钱……

为了生活，他们被迫变成了一个形状崎岖的螺丝。

即使李玉衡知道方烨可能会怎样回答，但他依然想问问他，听听他的答案。

李玉衡对方烨有一种莫名的好奇。

因为方烨的经历实在很像电视剧里演的一类‘贫苦少年为上学打工艰难度日，勤奋学习考上知名学府’ 的苦情励志剧。

方烨，他会怎么回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