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韶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男生，他忽然大步上前，一把拽住方烨的手腕，拉着他往前走。
方烨没反应过来，被他拽得一个趔趄。
“你干嘛？松手！”方烨喊道。
秦韶华扯着他边走边说：“非得在大雨里说话吗？
你当演苦情剧啊。先找个不下雨的地方！”
方烨一把抽回手腕，力度却没拗过他。“能不能先松手！你非得这么拽着我吗？根本不好走路！”
秦韶华转头问：“我松开你，你还能跟我走吗？”
方烨无奈道：“你先松手再说，我会好好走路。”
“…………”
秦韶华看着他，缓缓松了手。
两人走到了小区里的一处凉亭。
到了凉亭里，秦韶华拧了拧衣服上的水，没好气地对方烨说：“我好心好意给你送钱，你还不领情！白眼狼！”
方烨也不甘示弱地回怼：“你大老远的跑来给我送钱，你才神经呢！你给我钱干嘛？！”
秦韶华生气地说：“废话！你不用吗？你没钱怎么生活？让你回家你又不回，给你钱你还不乐意，你怎么这么多事儿啊方烨！”
方烨恼怒地说：“我都说了，让你不要管我，你怎么不听呢！”
秦韶华停下手下的动作，转头认真地看着他说：“方烨，你扪心自问，从你来我家的那一刻起，我对你不够好吗？哪次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我不分给你？家里的东西只要有我的就有你的。
你是真的没良心吗？别人对你好你都不知道感恩吗？”
“…………”
方烨被他说得哑口无言，站在原地，垂下头久久不语。
秦韶华伸手重重地点了点他的胸口。
“你一再让我不要管你，可你怎么不想想，我为什么管你？你是个傻子吗？”
秦韶华恼怒地看着方烨的眼睛，再次用手重重地戳他的胸口。
“只有关心的你的人才会被你拿捏你知道吗？从你进我家门的那一刻，我管你管得还少吗？你现在倒给我说起这个来了？你以为我有那么闲？要不是我，你死在大街上有人会看一眼吗！”
当初林清怡和秦远卓结婚时是有一段甜蜜日子的。那时他们带着两个十岁大的小孩一起出去度蜜月，当做家庭旅行。
旅行的时候秦韶华和方烨住一个房间。
晚上他们一起看恐怖电影，方烨吓得不敢一个人睡觉，秦韶华就勉为其难地跟他睡一张床，不耐烦地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
那时方烨第一次体会到有一个哥哥的感觉，他心想重组家庭原来也没那么可怕。
只是那样的时光太短暂，被后来的事情深深披上了一层阴霾。方烨几乎快要忘了。
方烨狼狈地转过头，不知该在说什么。对于秦韶华，他心里怀着深深的抵触，又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感情。
他没有忘记秦韶华对他的好。
方烨的人生太贫瘠，每一个人对他的好都会被他好好地放在心上。只要有机会，方烨就会回报他们。他接受别人的好意，就像给自己生长的土壤施肥。
但对于秦韶华，方烨却无法坦然接受他的善意和帮助。
许久，方烨声音艰涩地说：“秦韶华，我知道你对我好。只是，我以后都不需要了。你就当不认识我好了。”
秦韶华定定地看着他，眼神有如实质，几乎要把烧穿。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方烨，沉声道：“方烨，我是你哥。”
秦韶华伸出手，看着面前的少年，轻轻把他按在自己的怀里。又重复了一遍，“我是哥哥，方烨。”
“…………”
方烨的眼睛瞬间红了，好像下一刻就要掉眼泪。
“有什么事情你都可以给我说，我从来没有抛下你。”
方烨的眼眶悄无声息地湿了。
要跟他说吗？可以跟他说吗？秦韶华是一个可以说的对象吗？
秦韶华抱着方烨，感受到了真实的温度和触感，才发现他是如此的消瘦。
他在外面过得肯定不好，比以前瘦多了。
秦韶华的心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安定过。他的怀里抱着的是他的弟弟。从血缘上来说他没有丝毫的关系，但他们互相陪伴了彼此四年的时光。
秦韶华发现原来自己也是如此的孤独，他早就把一个人放进他的心里了，来安慰他曾经孤单灰色的童年。
方烨觉得现在这样太奇怪了，他知道他应该推开这个怀抱，但他居然什么都没有做，身体僵在原地。
也许，他潜意识里也需要一个这样的拥抱。他也需要别人的支持和安慰。
秦韶华轻声说：“方烨，跟哥哥回家吧。如果你不想见我爸，我们可以住别的房子，我妈给我留了几套房。”
方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秦韶华微微松开手，低头看他，“我说我们可以住到别的地方。你不是不想见我爸吗？”
秦韶华目光灼灼，“好不好？我问你好不好？方烨。给我一个回答。”
“……不好。”
“为什么？”
“我不想。”也不能。
秦韶华有些恼怒，“你总是拒绝我。”
方烨展开双臂回抱了一下秦韶华。“谢谢你，秦韶华。不过，真的不用了。”
秦韶华一怔，方烨已经放开他了。
“我过得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秦韶华，你太可怜我了。但是我没那么可怜。”
秦韶华深深地看着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回家？”
方烨的表情很复杂。“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但恐怕那时候你也会受到伤害。
秦韶华举起手里的纸包，问道：“你真的不要？没多少钱，只是我攒的一点压岁钱而已。”
方烨好气又好笑，“那你的压岁钱可真够厚的。少爷。”
秦韶华皱眉，“少阴阳我，你在我家也没少吃少喝。现在还在乎这点钱。”
方烨认真地说：“我会还给你们的。等我能挣钱的时候，我一定还给你们。”
秦韶华皱着眉， “我不是这个意思。”
方烨：“我知道。但我会还的。”
雨渐渐小了，天也没有那么阴了。方烨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打算走了。
他说：“雨小了，我要走了。你也回去吧。谢谢你大老远冒着雨给我送钱，虽然我真的不用。”
秦韶华甩了甩雨伞上的水，低头轻声说：“方烨，你认我是你哥吗？”
方烨一怔，转过头对他说：“秦韶华，其实你比你想得心软多了。”
秦韶华眉心微蹙。“什么？”
方烨微微一笑，表情有点无奈。
“你这个人总是口是心非。嘴上说我这不好那不好，但要是别人真的说一句我不好，你又第一个不乐意。在外面买了什么东西，回来也都会分我一半，即使我没向你要。我们异父异母，也不是从小就生活在一起。
但你对我真的很好，即使我真的有一个亲哥，可能也不会比你对我更好了。”
秦韶华看着他的眼睛，心好像破开一个口子，正往外呼啦呼啦地流着热乎乎的东西。
“如果……算了，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们也许真的能当一对好兄弟。”
秦韶华不解，“我们为什么不能？”
方烨无奈地笑了，“我知道你想要一个家人。但是秦韶华，我们做不了家人。”
方烨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想问为什么。但这个答案我不能告诉你，也许有一天你会知道，但那对你也是一种伤害。
秦韶华，不要再执着这个问题了，不然你一定会后悔。这是我给你最后的忠告。”
说完，方烨撑起伞就打算走，秦韶华却再一次牢牢抓住他的胳膊，问道：“既然你不想说，那我可以不问。可是，我们没必要一直把彼此隔绝开吧？”
秦韶华那么认真的看着方烨的眼睛，里面充满了炙热。“只要你愿意，我们还是一家人。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方烨沉默，他低头思索许久，最终还是拒绝。
“不，我们不行。对不起，秦韶华。”方烨宽慰他：“你不要在我身上再浪费时间了。”
“…………”
秦韶华的表情十分受伤。
方烨轻声说：“你以后会有家人的，不用执着于我。”
他转身就走，却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呢喃：“可是我只有一个弟弟。”
方烨脚步一顿，随即撑开伞，好像没有听到一样，撑着伞走进雨中，决绝地像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