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衡依然记得那天他和方烨不欢而散。他固执想要方烨的一个解释。
“再见,李玉衡。你到家之后顺便给我发两张椰子的照片,我想她了。”
方烨没有拉箱子,只是背着他的书包跟李玉衡道别。
李玉衡就这么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个身影越走越远。
方烨坐上9路公交车,看着窗外不断移动的风景,来到了他熟悉的中央公园。
方烨下车并没有先赶往自己的目的地,而是去旁边的超市里买了两箱旺仔牛奶。然后提着牛奶走了。
天色渐晚,天空中的云朵呈忧郁的浅蓝色,铺满了大半个天空。
方烨走进公园,来到了公共厕所旁边的一间小屋子。他站在门前,伸手敲了敲。
很快,门被打开了。
一个身材瘦小,脸上布满皱纹的女人开了门。她的年纪看起来不小了,至少在五十上下。不说话的时候嘴角向下撇去,脸上带着一种愁苦,但她看见方烨的时候马上笑了起来。
她一笑,面容就显得亲切和善许多。
“小烨?!怎么是你啊。好久没见了。”
“张阿姨,您好。好久不见了。”方烨笑着向她轻轻鞠了一躬。说着,方烨把自己刚刚买的两箱旺仔牛奶递给她。
“哎呦,你还给我这个干嘛?你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张阿姨连忙推辞。
“我只是想谢谢您之前对我的照顾,没有别的意思。您给宁宁喝吧,她最喜欢旺仔牛奶了。”
张阿姨本名叫张淑芬,今年五十二岁,在桐城的中央公园做了二十多年保洁员。她与方烨的相识是在一年前,两人之间不可谓不是一段奇妙的缘分。
张淑芬见方烨说得那么真挚,十分感动地接过那两箱牛奶。
“谢谢你,小烨。宁宁会高兴的。他一直念着你呢,说方烨哥哥什么时候来找我玩儿啊。”
宁宁是张淑芬的小孙女,今年五岁,活泼可爱,十分喜欢方烨。
方烨微笑,“阿姨,我这次来,是有一点事情想拜托您。”
“行啊,什么事你说?”
方烨挠挠头,“我之前的那张小桌子您还留着吗?”
张淑芬一愣,立马回屋去拿给他。“给,在这儿呢,我一直都留着。”
方烨接过那张小桌子,“谢谢。还有一件事,就是……”方烨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可能未来每个周末都要待在旁边的厕所了。希望您打扫卫生的时候不要介意。”
张淑芬表情一变,“哎呦。你还没和家里和好啊。又离家出走了?”
方烨微微苦笑,轻轻摇头。“不,我不是离家出走,我是……没有家了。”
“什么?”张淑芬大惊失色。“你爸妈不要你了?”
方烨只是摇头,深深地向她鞠了一躬。没有过多解释。“总
之,我周末确实没有地方住了,希望您不要介意。”
“哎呦,我介意什么啊。大晚上的睡厕所,你这孩子,真是怪让人可怜的。”
张淑芬叹了口气。“我每个周末都在,你来,住我这里,我给你腾个地方。”
方烨曾经在无家可归的时候,在中央公园的厕所里度过了许多个夜晚。他蜷缩在一间小小的厕所里,一边在自己的小桌子上学习,一边期待天亮的到来。
张淑芬在一次打扫时发现了他。她吓了一跳,弄清缘由后,把方烨带到了隔壁那间小房子里,给了方烨一个栖身之所。
方烨对张淑芳的感激难以言表,他在心中发誓,只要他将来出人头地,一定会报答这个善良的阿姨。
“谢谢您。真的非常感谢。”方烨唯有深深地鞠躬表达自己的感激,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别的方法了。
厕所旁边的小屋子是保洁员的休息室。里面放置着清洁用品和一张小床,还有一个小柜子和一张桌子。
方烨把自己书包放在桌子上,便开始学习。
张淑芬看到方烨要学习,忍不住笑起来。方烨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羞涩地朝她笑笑。
“没事儿没事儿,你学你学。我最喜欢学习的孩子。对了,你今年应该上高中了吧?在哪个学校念书?”
“桐城一中。”
张淑芬惊叫起来,“哎呦,天哪,原来你学习这么好啊小烨。真是太优秀了。”
方烨立马谦虚地表示自己没有那么好。
张淑芬对知识有一种极为崇高的向往。她也非常尊敬爱读书的人。
当初在厕所里发现方烨的时候,他就坐在那间狭窄的厕所里学习。张淑芬在那一瞬间就被这个孩子打动了。
不仅是出于对一个孩子的同情,她也决定帮他一把。
张淑芬眼里闪着一种渴望的光芒。“一中好啊,学习好。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别像我一样,只有小学文化,找不到别的工作,现在只能打扫厕所。”
方烨知道张淑芬这样的女性并不是因为不努力或者不想上学之类的原因才导致文化水平低,以她当时生活的年代和家庭情况推测,极有可能是因为她没有学习的机会。
方烨一般不会去打探别人的往事,但张淑芬的话却难得引起了他的好奇。
“冒昧地问您一下,您是因为家庭条件的原因才才没能上学的吗?”
“嗨。”张淑芬苦笑一声。开始讲述他的过往。
“我们家六个孩子,我是老三。家里穷,哪里还有上学的机会啊。我上头两个姐姐,下头一个弟弟两个妹妹。家里只能供一个孩子念书,当然是给男孩了。
但我弟弟学习成绩也不好,没考上高中,让他复读他也不愿意,现在还在外地打工呢。
我当特别爱读书,上完小学之后,我爹娘就不让我继续读了。我不干,就经常哭着求他们让我去学校。但他们铁了心不让我去,只让我在家里割猪草,照顾弟弟妹妹。
我就求我弟弟放学后把他在学校的知识教给我,但他从来不教我。
但我有办法啊,我就自己偷偷学。我经常偷看他的书本,然后自己捡别人不要的草纸,在上面写写画画。
但是没过多久就被我爸发现了。他狠狠地揍了我一顿。当着我们家所有人的面,把我的脸都打肿了,让我不要痴心妄想。说女孩就该干家务活儿,不要想着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打那以后,他们就把家里的书本藏得严严实实的,再也没让我碰过。
后来,我十八岁的时候我爹娘就就让我跟同村的一个男人结婚,换了一笔彩礼,给我弟弟盖房子了。
我也想过要跑,但是我男人对我不错,有什么好的都想着我,所以我就这么过了下去。但是过了七八年,他就在工地上干活儿时候从高处摔死了。我就成了寡妇,带着我的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抚养他们长大。”
张淑芬语气平静地诉说着她凄苦坎坷的一生,眼里微微闪烁着泪光,脸上出现了一种久远的痛苦表情。
那种痛苦深藏在她的心里,即使过去多年,也依然没能平复。
时间会治愈所有的伤痛。也许这句话本身就是假的。
因为时间只能把那些伤痛遗留在过去,它们从未被真正抚平过。
岁月如流,那些伤口也只剩下狰狞的疤痕。
听完张淑芬的故事,方烨久久沉默。
与他想得差不多,这是一位因为家庭原因和重男轻女而导致的没能读书的可怜女性,后来又被命运折磨,挣扎在这个世界上。
那个时代有太多这样可怜的女性,她们因为种种原因,被一股巨大而蛮横的力量桎梏在一方小小的天地,没能发挥属于自己的光彩。
方烨无法想象这样的痛苦。因为他至少还有获得教育的机会。尽管此刻身处一间小小的陋室,但方烨的心从来没有真正颓废过。
因为他还有希望。
只要还有希望,那么人就有前进的动力。
方烨坚信自己会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为此,他愿意全力以赴。
但张淑芬的人生却似乎就这样停滞,她带着永远不能弥补的遗憾,只能在剩下的日子里,嗟叹她的少年时光。
张淑芬擦擦湿润的眼角,不好意思地对方烨说:“让你听了我这么多闲话,你一定觉得很没趣儿吧。对不起啊小烨,可能人上了年纪,话都比以前要多。”
“不不,没有。我没有这样觉得。”方烨赶忙摇头。“我很敬佩您,即使在那么恶劣的情况下,也有一颗向上的心。您真的很勇敢,也很伟大。”
张淑芬被他逗笑了。“嗨,伟大什么啊。我就是一个清洁工。好不容易养大了两个孩子,看着他们成家,现在心里也踏实多了。”
方烨忍不住询问:“那您为什么还要赶保洁呢?是您的儿子女儿不给您养老吗?”
“那倒不是。主要是现在房价太贵了,他们还要还房贷呢。工作挣得也不多。我也还没老到要退休的年纪。于是就一边干活儿,一边带孩子。宁宁是我姑娘的孩子,也是我的外孙女。”
方烨明白了,继而在心中再次为张淑芬难过。
女性似乎一生都为自己的家庭和孩子奉献。她们就像一根不断燃烧的蜡烛,直到耗尽最后一点余热,才会停止自己的付出。
张淑芬温柔地看着方烨,“你是个善良的孩子,还愿意听我一个老婆子在这里瞎叨叨。”
“不……我并不好,曾经也做过很多错事。我……”听到张淑芬对自己的夸奖,方烨下意识有些心虚和急切地解释起来。
“年轻的时候谁没犯过错,只要改正了就好。你还年轻呢,未来的路还很长。不要被过去的东西绊倒。”
张淑芬的眼睛里闪烁着悠远而慈爱的微光。
方烨看着她的眼睛,呼吸微微一滞,继而对她展露了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
“好,那你就在在这儿学吧,阿姨工作去了。”
“好的。”
张淑芬走后,方烨看着桌子上的书本,突然想到了什么,拿出手机。
果然,他收到了李玉衡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