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韵竹最近的心情一直都不太好。她不想回家,但也没有地方可去。到了周五放学,她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丝毫没有放假的喜悦。
她妈妈的肚子已经越来越大了,再有几个月就要生了。陈韵竹每次看见母亲浮肿疲惫的样子,她的心头都涌起一阵恐惧和烦躁。
这就是女人的宿命吗?结婚生子,肚子大到恐怖的样子,然后从里面生出一个孩子?陈韵竹打心底里抗拒这件事。
当然,她目前也根本不用考虑这种事情。她才十六岁,还只是一个学生,要考虑的只有好好学习就行了。
但这不代表她将来一定不会面对这样的事。一辈子都不结婚吗?
说起来好像容易,但陈韵竹发现身边的长辈女性几乎没有一个人真的走上这条路的。到了一定年纪,她毫不怀疑自己的父母和社会给她多少压力。
生了一个还不够,还要生第二个。
不,其实是因为只生了女孩,没有生男孩,所以才需要生第二个。陈韵竹在心里冷笑。
母亲怀孕的事情已成既定事实,她已无力改变。更何况,她也根本没有权利叫停。陈韵竹很清楚,父母对她的爱是有条件,有限度的。
那么对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呢?他们也会像对她一样对待那个孩子吗?陈韵竹心道那可就未必了。
毕竟,那是他们期盼了那么久的男孩。
一想到自己即将有个弟弟,他会从一个只会哭闹尖叫的小婴儿,逐渐变成一个上蹿下跳、调皮捣蛋、会分走父母对她的爱的小孩,陈韵竹就难以抑制内心的愤怒和戾气。
她不该生气吗?她不该怨恨吗?
这个家本来好好的,为什么非要多出一个人!
陈韵竹烦躁地闭上眼睛,心中如同狂风巨浪的海面,久久难以平静。
“嘿!”
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她,陈韵竹猛得睁开眼,只见一双白皙的手在她的眼前晃晃。
夏长风朝她笑笑,抬抬下巴。 “干嘛呢,怎么还不走?我看你在这儿发呆发好久了,我都上完大号回来了你还在发呆。”
陈韵竹木然地看着他,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她终于理解了那句名言: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两个不同的人之间,面对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你在焦躁与恐惧里苦苦挣扎,在愤怒与难过自我宽慰,而另一个人只会睁大他的眼睛,好奇地问一句:你怎么了?
此刻,所有的语言都是苍白的。你明白,有些事情的感受只有自己才能深刻地体味,与旁人说得再多再深,他也理解不了你的心情。
陈韵竹胡乱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好,背上书包,疲惫地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活力四射的男孩。 “碎嘴子,你知道吗?有时候你真的很讨厌。”
夏长风茫然地看着陈韵竹的背影,喃喃道:“我又咋啦?我只是问了一句吧……”
出了校门,一切都是那么稀松平常,日子寡淡的像是学校里永远不加盐的紫菜蛋花汤。
陈韵竹打算先去学校附近她喜欢的那家甜品店买个小蛋糕。当她推开门的那一刻,陈韵竹立马敏锐地注意到了角落里的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男生。
尽管他的大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但是陈韵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方烨。
陈韵竹刚想走过去跟他打个招呼,就看见方烨和坐在对面的人说了什么,表情不太高兴的样子。
陈韵竹这才发现方烨对面还坐着一个人,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走了几步,看到了那个人的侧脸。她认出了那个人,李玉衡,和她一个小学的,跟方烨还是一个班。但是陈韵竹和他不熟。
他们俩……在干嘛?
陈韵竹才想起来,方烨并不喜欢吃甜的,那他来甜品店干嘛?但她现在只想吃小蛋糕,于是先不管这些,去柜台点了一个自己最喜欢的抹茶千层。
叉了一大块蛋糕放进嘴里,抹茶的微苦浓郁和奶油的鲜甜冲淡了陈韵竹一大半的坏情绪。她边吃蛋糕边看着方烨的位置,打算等他们说完自己再去打招呼。
陈韵竹美滋滋地吃完一份千层蛋糕,仍不过瘾,又点了一个抹茶舒芙蕾开始吃起来。等两份蛋糕都吃完了,方烨仍然在跟对面的人说话,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她。
正当陈韵竹寻思自己要不要直接去打招呼时,就看见方烨对面的男生忽然一下子站起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有点大,惹得一旁的顾客都在看他。
男生的表情明显不太好,他面无表情地背上书包就走了。留下了脸色同样不好的方烨在位置上。
陈韵竹疑惑:这是什么情况?
眼看着男生走了,她终于忍不住地朝方烨招招手,小声叫他的名字。方烨听到了她的声音,有些茫然地抬起头,这才看到坐在他们斜对面的陈韵竹。
陈韵竹拿着她的泰式奶茶走了过来,坐在了方烨对面。
她干了一大口热乎乎的奶茶,觉得身体顿时暖和了。
“我一进来就看到你了,本来想跟你打招呼的,但是看你在和朋友说话,就没来打扰,打算过一会儿再来。”
方烨勉强笑笑,“不好意思竹子,刚才没看见你。”
陈韵竹认真地观察了一下方烨的脸色,“咋了,跟朋友吵架了?”
方烨没有说话,看着面前的那盘精致的布丁。他不喜欢吃甜食,但李玉衡还是给他点了,是一份味道很清爽的水果布丁。沉默良久,他终于轻轻点点头。
如果有些话连陈韵竹都不能说,他也不知道要跟谁说了。
方烨思索再三,省略了一些敏感的地方,跟陈韵竹简述了一下他和李玉衡的矛盾。
陈韵竹对人的感情相当敏感,她有一种独特的灵性和思维,方烨想也许她能给自己一些建议和想法。
听完方烨的叙述之后,陈韵竹问道: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不愿意和他一起住呢?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这明显都对你更好啊。”
“…………”方烨深深地皱着眉,迟迟没有说话。
陈韵竹一针见血地指出方烨不愿意的理由,“你是因为自尊心,还是因为怕欠他的?”看着方烨凝重的脸色,
她又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还是两者都有?”
方烨捂住脸,一声叹气从手掌的缝隙中传出来。
“哦,我明白了。估计是两者都有。”陈韵竹撑着下巴,喝了一口奶茶。
“所以,你有什么建议给我吗?竹子。你怎么想呢?”方烨无奈地问。
“我啊,这可就不好说了。要是我,这得看我俩的关系好到什么程度了。如果非常好,我是你的话,我就答应他了。”
“答应他?”方烨不解。
陈韵竹意味深长地看着方烨,“小烨子,人和人的感情啊,就是欠来欠去的。如果你不想欠他一点东西,那一开始就不要和他有一点关系。你不能拿了一些,又拒绝一些,那你干脆一开始就别拿啊。”
方烨看着身上的羽绒服,低声道:“我是不是很虚伪。”
陈韵竹笑笑,“也不能这么说。虚伪这词儿不能随便用。你又没虚伪到我头上,我肯定不能这样说你啊。这是你和他之间的事,关键是要看对方怎么想。跟我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