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林清怡去接方烨，按照他给的地址，来到了一个小区的门前。

林清怡打量了一下小区的环境，心想那个同学家境还不错。她给方烨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已经到了，让他现在就下楼。

五分钟之后，两个身高相仿的少年走了出来。林清怡一眼就看到了方烨，他穿着一件她没有见过的黑色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一条浅灰色围巾，旁边有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走在一旁帮他提着东西。

林清怡只是觉得方烨旁边的那个男生长得还不错，但她没有认出来那是跟方烨上过同一所小学的李玉衡。

方烨和李玉衡走在一起，两人的距离不远不近，但合在一起给人一种莫名的亲密感。林清怡坐在车里按了下喇叭，向方烨示意自己的位置。

方烨推着箱子向她走来，林清怡下了车。

李玉衡再次见到林清怡时，也感到了惊讶和陌生。他记忆里的那个陌生而美丽的女人已经变成模糊的回忆，现在她本人正站在他的面前注视着他们。

不用想都知道，坐过牢的人注定会比普通人更加沧桑，这类人看似平平无奇，走在大街上与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但是他们的身上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和普通人格格不入的气质。

林清怡第一眼看向李玉衡时，就让他感到了一种难以言明的压力。

这种压力十分奇特，它并不来自于“权威”或者“强大”，而是一种漠然的冷酷。

就好像她站在这里，但是什么也不畏惧。

李玉衡很难形容林清怡给他的感觉，但人的第一本能告诉他，这个女人很难“惹”。

在李玉衡有限的人生里，他还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女性。他的母亲吴月灵是个典型的唠叨又操心的女人，遇到的女同学虽然各有各的脾气和性格，但是身上从来没有这样的气质。

李玉衡跟林清怡打了个招呼：“阿姨好。”

林清怡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李玉衡。李玉衡微微转过头，没有看她的眼睛。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感觉就像被一只冷血动物打量一样。

林清怡淡淡道：“小烨住你家那么久，真是麻烦你了。一会儿我把钱转给你。”

方烨一愣，惊讶地看了一眼林清怡，没想到她见面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李玉衡笑笑，“没事的阿姨，我跟方烨是朋友，住一段时间没什么。您不用这么客气。”

林清怡：“我知道，但他总不能在别人家白吃白喝。你就当阿姨给你发个红包吧。”

李玉衡顿时有点尴尬起来。方烨用胳膊捅了他一下，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拒绝林清怡。

李玉衡无奈，只能收下林清怡的钱。方烨悄悄瞥了一眼，居然有五千多块。林清怡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行李被放到车上，林清怡让方烨坐在副驾驶。方烨摇下车窗，看着窗外的李玉衡，欲言又止。

林清怡就在旁边，方烨也不好说什么。他只是说：“谢谢，你回去吧。这段时间打扰你了。”

李玉衡深深地看着他，低声道：“好，一路顺风。”

“嗯。”

车子启动，缓缓驶在路上，很快就消失在李玉衡的视线里。

李玉衡注视着车子的背影，寒风冷冷地刮在他的脸上，令他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

方烨的母亲回来了，这本身应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李玉衡的心中却有一种微妙的落寞，他知道方烨不会再流离失所，但也不会再依赖自己。

李玉衡的心仿佛开了一个微小的口子，寒风呼呼地往里吹着。

占有欲就像一条有毒的藤蔓，不知从何时冒起，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它就已经缠上了自己的心脏。

李玉衡在原地站了许久，最终长叹一声。

——

回去的路上，方烨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神色冷漠。车里一片安静，暖风吹得方烨有点热，他不得不摘下围巾，松了松衣领。

方烨：“你一会儿随便找个地方给我放下就行，我不回去。我直接回学校。”

车子猛地停在路边，“刺啦”一声，刮得方烨耳膜疼。

林清怡用力地拍了一下方向盘，怒道： “都快到家了，你又想怎样！”

方烨面色平静，“我不想怎样，你直接给我放到学校就行。既然你回来了，那就帮我去学校签个字，以后都让我住学校。”

“你不回家住学校什么意思！”

方烨转过头看着她，冷声道：“因为我不想回去！那根本不是我家！而且我非常、非常、非常讨厌秦远卓。”他一连用了三个非常，而且特别加重了读音。

林清怡压着怒火，“我不是说过了吗，你们之间有什么矛盾回家再说！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矛盾？！”

方烨的怒火也越积越多，他咬牙切齿到：“我们之间是不可调和的矛盾，这辈子都不可能化解！现在，把我送到学校！”

“方烨！你够了没！”林清怡：“我刚从里面出来，今天就把你接回去，你知道我有多忙吗！你知道我还有多少事情要做吗！你要我把时间都花在你身上吗？”

“我从来没让你把时间都花在我身上。我明明都跟你说过了，让你把我放到学校，你为什么非要让我回去？！”

林清怡沉默几秒，努力地克制着心中的怒气。她深吸一口气，“方烨，你秦叔叔说你两年多都没有回家，我不知道你这两年都住在哪？哪个孩子像你这样让人不省心！你不回去是因为你觉得那不是你家，可是方烨，我现在回来了。我要住在那里，你不回去让我怎么办？我每天累死累活，连周末都见不到自己的儿子，你觉得这像话吗？你让我天天面对秦韶华吗！”

方烨淡淡道：“你如果想见我，可以来学校找我。我随时都可以见你。”

林清怡抚着额头，“你根本不懂。你不回去，时间长了就他们就不会把你当做一家人。那栋房子里有你的房间，这个家有你一份儿，你知道吗！”

方烨终于明白了林清怡为什么执着于让自己回去了。他好笑道：“原来你是让我回去刷个存在感，将来好分家产啊？”

林清怡直直地看着前方，没有回答他的话，算是默认了。

许久之后。

“林清怡，你一直都很努力，很要强。但这么多年我一直有个疑惑，你为什么非得跟秦远卓结婚？你不是有自己的工作吗？你难道没有自己的存款吗？你为什么非得靠着男人生活？”

方烨的四个问题个个尖锐，直戳林清怡的心脏。

他压抑许久的怒火被林清怡强硬的态度激发了出来，他带着微妙的恶意讽刺着这个女人，这个刚刚出狱的，他的“母亲”。

“难道你自强的方式就是靠跟男人结婚然后分家产？”

话音刚落，车里如死一般安静。

林清怡的眼睛深深地注视方烨，她的眼珠黑得像一块剔透的曜石。

即使林清怡年纪大了，即使她的皮肤没有以前光滑了，即使他的脸上出现了皱纹。这个女人依然美丽的惊心动魄。

她身上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孤傲与冷漠，圆滑与戾气。

如此复杂与对立的气质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赋予了林清怡一股独一无二的气质。

林清怡一言不发，眼神冰冷的吓人，像是海面下一眼望不到底的冰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