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后的方烨一直失眠到凌晨，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当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就忍不住浮现何闯闯那副令人心碎的模样。

方烨抬起胳膊挡住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他从床上坐起来，想了很久很久，决定第二天再去见一次何闯闯。

桐城的六月气温高得吓人，整个城市就像一个不断升温的蒸笼，走在街上能把人烤化了。

方烨这次没有在原来的位置见到何闯闯，他给对方打了电话，但没有打通。于是他循着街道开始此处寻找何闯闯的身影，终于在一条小吃街发现了他。

现在是上午十点左右，气温已经达到了三十多度，刺眼的眼光照在地上，热得人头晕眼花，喘不过气来。在这样的温度下出门已是对人极大的摧残，更不用提那些在外劳作的人们。

还好何闯闯的摊位上撑着一把破旧的大伞，看着还算凉快些。

可能是不到饭点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天气太热了，方烨在远处观察了他很久，发现何闯闯的生意不太好，半天都没有一个人来买他的煎饼。

何闯闯似乎对生意并不感兴趣，没有顾客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坐在板凳上默默地看书。

忽然，一个身影挡住了他的光线，令何闯闯不由得抬头看去。他以为是顾客，但没想到来的人居然是方烨。

何闯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半晌才说：“你来干什么？”

方烨直直地看着他，随后把手里的一袋东西递过去。何闯闯一怔，看着方烨的眼神有些犹疑，他踌躇片刻才接了过去。

打开袋子一看，里面是一

台小风扇和两支雪糕。

何闯闯看到雪糕的时候愣了一下，红枣味的牛奶雪糕，他从小最喜欢的。

方烨把袋子里的雪糕拿出来。递给何闯闯一根。“我记得你一直喜欢吃这个吧？”

何闯闯缓缓接过那支雪糕，撕开包装纸，愣神地看了一会儿。

他还记得这种雪糕当时是陈韵竹带给他的，他吃过一次后就念念不忘，一直记到了现在。

只不过这根雪糕一个就要卖五块，这对小时候的何闯闯来说很奢侈，对现在十七岁的何闯闯来说依然是。

何闯闯看着方烨，心中翻江倒海，他的眼神里闪烁着复杂的情绪。他轻轻叹了口气，“你回去吧，方烨。不要管我了。”

方烨低着头，好半天没说话。“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不能不管你。闯闯，我们是朋友。”

天气热，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动。雪糕很快就化了，流下了奶白色的液体，沾到手上黏糊糊的。

何闯闯怕再不吃就化了，于是开始吃雪糕。方烨也跟着吃起来，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吃完这根雪糕，何闯闯舔了舔嘴唇，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方烨问他：“你还想吃吗？想吃的话我再给你买一根。”

何闯闯摇摇头，“谢谢，一根就够了。”

再吃就不礼貌了，而且，他怕吃得多了以后就会忍不住想买。

何闯闯出神地看着手里的雪糕棍，轻声道：“方烨，谢谢你送我的风扇和雪糕。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但是你帮不了我。没有人帮得了我。我想要得到一些东西，就要付出一些代价。我不想一辈子摊煎饼，更不想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完这一生。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走吧。”

听完何闯闯的话，方烨痛苦地闭上眼睛，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闯闯，我知道你想学画画，你想追寻自己的梦想，但是有些代价是不能付的。”

“你当时还是个孩子。”

“现在也只是个孩子。”

何闯闯：“…………”

何闯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方烨，我相信你是为我好，我明白。但你不是我，即使你再怎么说，你也不是我。你现在在一中上学，韵竹也是。只要你们一毕业，就能考上一个好大学，将来有一个好前途。我从不怀疑你们将来都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可你看看我，我是什么样？”

“你看我每天都在干嘛？日复一日地做这些工作。每天挤出一点时间学习都难。我想学画画，我也想上大学，可我哪里有这个条件？我弟弟才三岁不到，正是花钱的年纪，我还要往家里打钱。如果我一直这样下去，你觉得我将来会成什么样？”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过这样的生活，我明白闯闯。但是你真的不能选择这样的方式。你不知道你付出了什么。

“那你觉得我还能付出什么呢！”何闯闯语气变得激动起来，“我知道老师是个变态，我知道他不是好人。但我有什么办法呢？你说我还有什么可以付出的！方烨，你之所以可以对我说这些话，就是因为你根本不用担心自己的未来，你知道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像我一样在这里天天卖煎饼！”

“但是难道我生来就要过这样的生活吗！我的父母卖了一辈子菜，我也要卖一辈子煎饼吗！我原本可以上高中的，我原本可以考大学的，如果我家有钱，我也可以学画画。”

何闯闯的眼里闪着泪光，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他的辛酸和艰难。“但是我没有，我没有这样的好命。我上不了高中，也上不了大学，更不能学画画。我一辈子都要做最底层的工作，像我的父母那样，一辈子弯着腰，和锅碗瓢盆打交道。这样平庸得一眼就望得到头的生活，换做是你你想过吗！”

何闯闯冷笑一声，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掉了下来。“没有人帮我，我就自己帮自己。我知道你瞧不起我，觉得我这样就是贱，但我才不管，我不怕别人这样看我。这是我的人生，用不着别人评价！”

听完何闯闯的话，方烨立刻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缓慢而有力地说：“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闯闯。”

他再次重复：“从、来、没、有。”

何闯闯的眼睛很湿润，他看着方烨，在心里轻声说：我知道，其实是我自己看不起自己。但他不能这样说，因为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这只会让他显得更可悲。

何闯闯哽咽道：“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说的再多你也帮不了我。”他疲惫地抬手捂住眼睛，无力地说：“方烨，我求你了。你走吧。别再来找我了。我们已经不是朋友了。你在一中读书，我在摊煎饼，我早就赶不上你了。等你毕业了，我们就不会再联系了。”

方烨低着头许久没有说话，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他忽然拉着何闯闯的手，向街边一个无人的角落走去。

何闯闯惊讶地看着他拽着自己的胳膊，“你干嘛？”

方烨没有说话，他把何闯闯拉到角落里，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他。

何闯闯疑惑地看着方烨递过来的信封，“这是什么？”

方烨神色凝重地轻声说：“也许可以帮助你的东西。”

何闯闯犹豫片刻，伸出手接过信封，当他把信封拿在手里的时候，他一下子就明白过来里面是什么了。何闯闯不敢置信地看着方烨，眼里尽是震惊。

他颤抖地打开信封，看到了里面厚厚的一沓红色钞票。“这是……”

方烨沉声道：“八千。我妈给我的五千，还有我之前打工攒的三千。都给你。我现在手上只有这么多，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

“………………”

何闯闯无法用语言描述此刻的心情，他刚刚收回的眼泪瞬间喷涌而出，很快模糊了眼睛。他握着手里的那沓厚厚的钱，慢慢蹲下身子抱住膝盖，哭的不成样子。

何闯闯从前经常哭，被同学欺负侮辱的时候，被老师当中责骂的时候，被父母赶出家赚钱的时候……

这个少年从出生开始就经历诸多不幸，人间最不堪的一面被他看了个遍。

但这是何闯闯有生以来哭得最放肆的一次。他抱着怀里沉甸甸的八千块，嚎啕大哭了许久。

他的哭声像一个新生的婴儿那样响亮，好像他也重生一次。其中辛酸与悲痛，万字不能陈述，实难表达其情。

方烨的眼睛也渐渐湿润了，他蹲下身看着何闯闯，用头碰了碰对方的头，两个人像小动物那样贴在一起。

何闯闯泪眼朦胧地问方烨：“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么多钱？我根本还不上。”

方烨想了想，轻声说：“可能是因为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你给了我二百块吧。”

当年的方烨从那个魔窟一样的“家”里逃出来，身上身无分文。

靠着学校的助学金和打各种小零工，他才勉强度日。即使何闯闯的家境也并不富裕，他自己都过得十分拮据，但他依然从牙缝里挤出二百块给了方烨。

那两张红色的百元大钞对当时的方烨来说实在太沉重了。它烫伤了方烨的手，也灼伤了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