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刺进入心脏,疼痛度大概如冰晶掉入湖泊引起的涟漪,风、尘埃、法术、笼中人,时间全部停滞在这一刻。
风月心有所动,她伸出手朝金笼一点。
无尘的外表如沙砾般被风吹散,显露出了内里的玉尘。
他紧闭着的眉眼忽然舒展,睁眼,抬头,错愕。
“师尊,我成功了吗?”
风月没有回答,回答的是散成漫天花火的笼和人,他掉了下去,但瞬间又被接住。
金光灿灿又五颜六色,整个夜空都是焰火。
玉尘张大了嘴,对这满夜空的烟花惊诧无比,风月没有抬头,她在玉尘眼中就可以看见这景色。
“师尊,被你这样抱着我好丢脸。”
她没动,沉思静默忽然没头没脑了一句:“我没有阻拦你。”
玉尘一愣,忽然明了:“这就是师尊生气的原因吗?”
目光所及,这片空间在逐渐虚散,灵压下降灵力也在外散,从结果看玉尘成功了,可若没有成功,风月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所以她大概确是在对自己生气。
坦然点头,她放下人,缓缓道:“我不知道你那样做的后果,我该阻拦你接触无尘,也该阻拦你自戕,可我没有,我任由你这么做了,若是出现很坏的结果,我不一定......”
“师尊。”玉尘打断了她的话,“现在,我可以吻你一下吗?若是不可以的话,抱师尊可以吗?”
风月怔了一瞬,她忽然意识到,他先前的请求是存了死志的,倘若他这一刺真的出现意外,那他的吻便是告别,是他最后的诉说。
抿了抿唇,她忽然很不忍。
“可以。”
话音刚落,玉尘便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他似乎不再克制,而是热烈,用力,纯粹,用拥抱来表达他满腔的感情。
明明修的是冰系术法,但她却感受到了炽热。
“师尊,我......”
一道凌厉的攻势吸引了她的注意,她一把推开玉尘以手为刀劈开来物。
一截枯枝落在脚边。
她刚想嘱咐什么,又一截枯枝以她看不见的速度瞬间刺进了她的胸膛。
“师尊!”
抬手拦住玉尘,她抓住枯枝咬牙,用力向后一拽,霎时,天地宛若一层布被她用力掀开,露出了世界原本的面貌。
浊气开始侵蚀,他们的周围,全是魔物,而用枯枝偷袭她的,是重宁,分身重宁。
“你不敢用真身来吗?”
重宁嗤笑,他五指用力一抓,枯枝顿生荆棘,而刺穿的她的枯枝还在扭动,风月眼疾手快向玉尘丢去法戒,法戒瞬间生成一层保护罩。
荆棘的刺大概有毒,进入体内后搅乱了她的灵力,而后,荆棘条继续穿透身躯破坏分身,将她紧紧捆起。
玉尘低头,他的手指上出现了铜色戒指,保护罩是戒指形成的,很小,但坚硬,他在里面推不动分毫。
他被完全保护起来了,而他的师尊却独自面对魔物。
瞪大了眼呼吸暂停,他贴着保护罩紧紧盯着她的身体,盯着她的脸,瞬间模糊了视线。
风月偏头,她看见了他的泪。
“好好待在里面。”
视线被用力钳了回来,身上的荆棘又刺入了几分,重宁捏着她的下巴,凑近,低声道:“你以为将他保护起来就可以了吗?”
风月微微拧眉,她越过重宁扫了一圈,明白了他的意思。
朝后瞥去,十几只样貌丑陋的小魔围在保护罩周围,他们的眼或黄或绿,散发着欲望的气味,这样的眼统统对着玉尘。
他已经闭上了眼,可来不及,血从眼和鼻中淌下,他跪倒在保护罩内整个人都在颤抖,神智不清。
“你的废物徒弟在入空间前已经欲毒发作,他不可能完好无损......”
脸被抬起,她对上重宁的愤恨却依旧笑着的眼,听他咬牙切齿。
“你们做了什么?”
他忽然笑了两声:“你给他取名玉尘,为什么和我的名字这么像?我会不知道?你是不是把他当成我了,嗯?说啊,一定是啊,你看他......”
脸又被扭了回去,看向玉尘,他靠在保护壁上咬牙,双拳紧握,用全身的力与欲毒对抗,他背后,槐花断剑不安震鸣。
“重宁,你和玉尘,我分得清,你和无尘,我也分得清。”
这句话戳进了重宁的心脏,他登时暴怒,魔气冲天:“我说了我就是无尘!我是无尘我是无尘我是!你不想承认我,无非是你违背了誓言,你心虚!明明是你先背叛我,你先背叛我的!”
魔气通过荆棘被灌进了风月体内,透明的、白色的灵光被挤出躯体,她清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虚弱。
这只是一个分身,分身承受不了那么满的魔气。
她看着总在歇斯底里的重宁,脑中不可抑制地回想起那三次轮回里的无尘,或笑或怒,或机灵或耍小聪明,总归是个很好懂的少年,他和重宁有同一张脸。
看着这样的脸她恍如隔世。
“无尘的脾气虽然不算好,但也不是太恶劣,有一段时候他总会把杀了我和杀了别人挂在口中,可他没有杀意,他只是爱说这种话,他觉得这样说会显得他厉害。”
她忽然开口,明明身陷囹圄却冷静自持,像极了开在泥沼中的莲。
重宁注视她的眼下意识松了松手,认真聆听。
“我知道无尘有秘密,还惹了杀祸,却没做任何能帮他的事,我本可以教他更多却总是放任他一个人摸索,我本应该保护好他,但我来晚了......无尘成为了你,有我的责任。”
喀——
风月的身体瞬间出现三道裂缝。
重宁听见碎裂声紧拧了眉头,他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最后也只是喃喃自语:“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就是觉得没有意义,所以我从来不曾对你说过。可你特意为我做了这样一个陷阱,我觉得,你还是想听我说的,所以,我说给你听。”
“不!”
重宁又怒吼了一声,他一掌下去碾碎了所有欲魔,现在,只有他和风月。
“我只是想杀你,想杀你这些废物弟子,我要你看清楚,只有我才是你最强的弟子,我要你后悔,要你后悔背叛我!”
荆棘再次收紧,伸长的刺刺穿了风月的手臂。
他用力注视她的眼,他要看见她的疼痛,要看见悔意,要看见对他的不舍,随便什么都好!
可他看见了不忍。
从他追杀风月起,他第一次看见她眼中对他有冷漠以外的动容。
是什么改变了她吗?
他忽然有些害怕。
“重宁,若我承认你和无尘是一体的,那便是要我承认,无尘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你希望我承认吗?”
他的害怕忽然凝成了实体。
重宁和无尘,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在意吗?风月在意吗?有谁会在意?
他笑了,大笑,笑声如风拂倒一片丛林,甚至笑出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