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出反转镜,她在镜中看见了心不宁的自己。
起身,施法,反转镜渐渐上升,旋转变大,铜色的光照在雪地上,她拂袖挥去一层积雪,积雪底下是终年不见日光的草。
袖中的手不自觉握起,片刻后,草地上,出现一个人影。
是玉尘。
他就像他们离开月泉那日,还是安静睡着,面容也不曾有任何变化。
蹲在玉尘身旁,手覆在他心口处,身体是温热的,她感受到了魔心的跳动。
来不及细看他是否有变化,封印解除他很快就会醒来。
风月抱起他,手一勾,无色花心随手而来,她要将心脏塞进魔心之中,让其净化和取代魔心,让玉尘以全新的自己好好活下去。
魔心跳动了片刻,骤然停止。
手上的温度极速下降,瞬息间,他的身体被风雪冰冻,染上了冰霜。
山巅的风她听了一百年,除非实在恶劣,风声很少有呼啸狂烈的时候,而现在,天气似乎恶劣起来了,她听见了呼啸声。
可很快,呼啸声又不见了,山巅逐渐沉寂,而后死寂,她什么也听不到。
怔愣不动,瞳孔震颤,呼吸骤停,脑中被白雪覆盖。
冰霜从玉尘的身体攀爬到了她的手背,她如梦初醒,迅速冷静,一指划开他的胸膛,划开他的心脏,将孕育了百年的无色花果实塞入魔心。
无色花孕育出的心不是凡物,七彩神光从血肉中透出沿着血液流向身体各处,这是心脏在净化。
她等在一旁,紧紧注视心脏。
它会跳动的,离开无色花,心脏也会跳动,只要它跳动起来,玉尘便能苏醒。
神光如她所料驱逐了魔气,那颗魔心在渐渐枯萎,她盯着发黑的魔心,在它彻底枯死后一把摘除,留下了无色心脏。
可无色心脏没有跳动。
它完成了净化魔心的使命,可它没有在跳动。
她不解,疑惑,焦急,她捏上心脏,一下一下又一下,她想让心脏跳动起来,明明它才被摘下,明明适才还在跳动,明明它没有枯死,为何,就是不动?
因为无色心没有起死回生的作用。
玉尘死了。
他没有睁眼,没有对着她喊“师尊,我睡醒了”,没有左一句“师尊”,右一句“师尊”叫她,他安安静静沉睡着,和百年前一样。
她失去了最后一个弟子,在一百年后。
回想起了月泉那一日,想起他的话。
每一句爱意都是告别,每一声哭喊都是不舍,他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她以为的希望原来真的不是给玉尘的,是给她自己的。
留不住,玉尘也留不住,为何她这么厉害,还是什么都留不住?
天地间的一切都化为白色,她看不见颜色,体会不到自己的心情,她只是坐在这里,抱着玉尘,无神盯着他身旁的雪,她什么都思考不了,她第一次感到疲惫。
一缕极淡的神魂从玉尘额间飘出。
生灵死后神魂在世人眼中消散,又在世人看不见的地方转世轮回,而这一缕玉尘的神魂,却飘近了风月的身。
她看见了,可她没有反应,而后,这抹魂分了一缕钻进了她额间红月。
霎时,被束缚着的,紧闭着的门轻缓卸下枷锁,门后,是她的记忆,是她身为人的记忆。
记忆哗啦啦铺了满地。
她接收了,被动地让记忆占据了大脑。
想起来了,所以恍然大悟。
“是你啊......你又死了......可,为什么是你呢......就为了送到我身边......”
“一定要我想起来吗?这算渡我吗?一点也不仁慈啊......”
“渡了我就能成神了吗,哪有这样的道理......我又不是一定要参悟什么......”
孤寂的山巅上,只有无色花聆听着她的喃喃自语。
她仰起头,疲累盯着苍天,而苍天的回应,是残风卷云。
无声抚摸他的脸庞,她不习惯玉尘的安静,她还想听听他的声音,可怎么才能听见他的声音?
她也不知道。
愈合他的身体,她再度取出反转镜。
铜光又一次照耀在他身上,这一次,她停顿了很久。
或许是希望心突然开始发挥作用,或许是希望他能突然苏醒,可不论何种希望,他都安静闭着眼,挣扎的只有她一个人。
铜光闪耀,她又一次将玉尘的身体封印在了镜中,这样,她可以保存下他的身躯,将他随身带着,她安心。
收起反转镜走到崖边,无色花消失了。
透明的花只要有意隐藏自己,世人终其一生都不会寻得,包括她。
找不到......得不到......留不住......
留下的,只有她自己。
镜子里的玉尘让她安心,可又不让她安心,心脏忽然抽痛,她拧紧眉抓着心口佝偻。
黑纹从心脏分裂出魔障,魔障侵袭了她的意识,魔气蔓延,她第一次失控。
第一次失控,就放出了心魔。
心魔也是她,承载她的固执和强大。
剥不掉又有什么办法呢,共同存在就是了,可接下来要去哪呢?又要去做什么呢?
心魔说,去找他。
那就去找找看吧。
风雪吹过,崖边已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