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儿的地方在吴州与洪州交界处。
常喜将马儿牵了出来,裴正卿飞身而上,鞭子一抽,两人两骑从角门而出,钻入黑夜中很快消失不见。
“大人。”营地扎在城外高处,常福快步迎了上来,简要地说明了事故发生的来龙去脉:“果真如大人所言,昨夜雨势汹涌,曹清江两岸塘坝疑有决堤之象。属下遵从大人先前吩咐,令人提前将玉山水闸的八孔石闸尽数打开。然白间雨水不歇,午时咸湖蓄满,不到半个时辰,河水溢堤将玉山斗门尽数冲垮。”
裴正卿心下一沉:“眼下水患灾况如何?”
常福肃然禀道:“洪州城内已有积涝,情势危急,恐祸至吴州。”
“两州刺史现下都在何处?”
“吴州刺史刘大人一刻钟前已赶到,洪州刺史徐大人,两个时辰前领军中兵士前往城内抢救粮仓。”
裴正卿脚步一顿,随即吩咐常福:“传令,让二位大人速来营帐议事。”
常福领命匆匆离去。
营帐的毡帘儿一飞,裴正卿解下披风递给常喜,绕至桌前,展开河图蹙眉沉思。
吴州刺史刘文会是个五短身材的中年男子,虽相貌不扬,却是两榜出身的二甲传胪。他一介寒门弟子,却能一路稳扎稳打坐到一州刺史,除了离不开他出身河东柳氏的妻族扶持,更重要的是,刘文会本人深谙官场之道,为人处世极为圆滑,擅长人情往来,却从不拉帮结派,是朝堂上有名的老狐狸。
营帐内,刘文会以及方才赶到的洪州刺史徐彭坐在下首,心思各异。
“城内粮仓状况如何?”裴正卿此话是问徐彭。
徐彭眼神微闪,心虚地讪讪道:“回大人,下官率军中兵士已将城北的三座粮仓尽数转移,救出粟米万石。只......只水患来得突然,城南的粮仓未及抢收,已然悉数淹没......”
裴正卿闻言眉头紧蹙。徐彭此话虽极力避重就轻,可在场众人皆知此番水患造成的损失远比这严重得多。江南乃天下粮仓,古有江南熟,天下足的说法,由此可见江南流域各州县内储粮的重要性。一旦来年大旱,而朝廷无法从江南筹调足够的粮草,后果不堪设想。
裴正卿面无表情地用食指一搭一搭地轻叩桌面,寂静的营帐里持续且规律的敲击声逐渐弥漫起紧张压迫的气氛。
“通过县志来看,曹清江每年汛期水位暴涨,为疏通洪水,接连几任洪州刺史先是加固堤坝,又将泄水闸由木闸改为更结实的石闸,后将斗门由两孔改为八孔,丰水期由临近的咸湖蓄洪,待枯水期灌溉农田。然,”裴正卿话头一转:“江南平原地势低平,沼泽湿地到底调储有限。今日突遭水患,看似偶然,实则必然,二位大人以为如何?”
徐彭脸色一白,心知自己先前托大方才招致此番水灾,他身为一州最高官员,若是运使钦差当真追究起来,他必是渎职之罪,遂连忙起身告罪:“属下知罪。”
裴正卿跷起长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向后靠着椅背,一只胳膊借力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桌面,面容温文尔雅,双眸却如寒潭般冷冽压迫。他微微侧头转向一直一言不发的吴州刺史刘文会,一派上位者的云淡风轻道:“刘大人怎么看?”
刘文会闻言起身,抱手垂首道:“属下全凭大人吩咐。”
看似表忠心,实则什么也没说,滑不溜手,半分责任不担,果真是老狐狸。
裴正卿不语,任随二人杵在那儿当脚戳子。
徐彭知晓眼下自个儿必定要拿出个态度,遂咬咬牙道:“大人所言极是,再修补堤坝亦无济于事。只是......洪州不过一方下州,眼下又遭水患,属下便是想兴修水利,恐拿不出那么多银子。若强征赋税,劳命伤财,惹民怨沸腾,皆是恐招来更大的祸患。”
裴正卿嘴角勾起一抹运筹帷幄的弧度:“此事本官已有对策。”
二位刺史闻言,讶异地彼此对视一眼,道:“请大人明示。”
***
吴州刺史府
阿渔从溪边落荒而逃,虽恼怒身子被人看了去,但一则她偷偷溜进东院本就不占理,另一则担心她女扮男装之事被人发现,是故到底不敢声张,只在心里暗暗揣度那人是谁。
出现在府里的男人,除却几位大人,便是各院的小厮。看那男人的气度,想来不是后者。既如此,便只可能是在府衙里的大人。
吴州府内有头有脸的大人,除却刺史,便是别驾、长史、司马、参军......以及东院那位从未露面的京城大官。
阿渔有个大胆的猜测。
翌日,她寻了个机会去到马厩。
“昨夜运使大人确实回来了,还叮嘱我去厨房拿些红糖喂马儿,不过不到一个时辰便又急匆匆策马走了。”马房小厮如是说,接着好奇地问道,“你是哪个院的小厮,打听这些做甚?”
迎着对方打量的目光,阿渔胡乱找了个借口搪塞了过去,灰溜溜地逃走了。
昨夜那人果真是京城来的那位大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