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谬赞。”
裴正卿饶有兴致地问道:“听闻刺史刘文会的妻族出身河东柳氏望族,你的点茶技艺这般高超,可是柳氏的家生子?”
阿渔闻言身体陡然一僵,脸色刷一下变白,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半晌不语。
裴正卿原本只是顺嘴一提,见阿渔这般反应,不由得有些奇怪。
须臾,阿渔艰涩地缓缓开口道:“回大人,奴、奴婢是......是罪奴。”
说罢,她立刻伏首跪了下去。
上首的人没有反应,阿渔内心愈发惴惴不安。
她不由得在心里猜想,或许是下一瞬,眼前的男人便会唤来门外的侍卫,将她拖走,扔出东院,眼下享受到的一切都将烟消云散。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一想到来到栖云堂后,云锦华服、仆从伺候、处处不一般的优待......阿渔阖上双眸,心下惋惜。
不止如此,若是被赶出东院,届时柳氏定不会轻饶了她,虽不至于要了性命,但多少会让她吃点苦头。更可怕的是,她的美貌是原罪,柳氏绝不会轻易放她离开,而是待价而沽,将她送给下一个位高权重的大官。
思及此,阿渔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不成!左右进退维谷,她定要想个办法留在东院!
上首男人轻叹一声:“怕什么,起来罢。”
阿渔一愣,而后胳膊上突然传来一个力道,将她扶起。
裴正卿弯腰凑近,温和道:“本只是闲来无事叙些闲话,不曾想将你吓住,倒是我的不是。”
阿渔未料到他会这般说,呆愣愣地没反应过来。
裴正卿轻笑一声,唤常喜取来茶具,而后当着阿渔的面碎茶、碾茶、罗茶、预热茶盏。
阿渔眨巴眨巴眼睛,看着裴正卿手中熟悉的操作,眼中不由得浮起好奇之色。
裴正卿将细腻的茶末投入茶盏中,不是阿渔端来的茶盏,而是一只盏壁斜直,釉色逐渐由褐变黑,釉中布满丝状结晶,古朴敦厚,小巧可爱的黑瓷盏。而后执壶添水,击拂茶面,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浑然天成,显然亦是点茶的行家。
“方才无心将你吓着,便以此茶聊表歉意,阿渔姑娘可愿接受?”裴正卿将盛着乳白色茶汤的黑瓷盏递到阿渔面前。
“大人言重了。”阿渔赶紧接过茶盏,待手心感受到盏中传出的温热熨帖,方才的担忧陡然消失,心下一片安定。
二人对坐饮茶。
半晌,裴正卿似是想起什么,迟疑地问道:“你......会在观雪亭也是因为那个原因?”
因为她是罪奴?
或许罢,否则阿渔也不出为何前一日还好好的,第二日邹妈妈便突然将她调至观雪亭。
阿渔顿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须臾,裴正卿缓缓开口,一脸正色道:“你且放心,我既将你调来了栖云堂,便一定会护着你。从今以后,你便是栖云堂的人,没有人能逼你再去做你不愿意的事。还有从今日起,你在我面前无需自称奴婢,直言便是。”
阿渔愕然地瞪圆双眼,一时间惊到忘了言语。
裴正卿觉得可爱,笑着问道:“先前你说你叫阿渔,还不知你姓什么?”
阿渔下意识回道:“奴......”
“嗯?”裴正卿含笑蹙眉歪了歪头。
阿渔反应过来,抿了抿嘴,改口道:“我......我姓谢。”
裴正卿若有所思:“旧时堂谢王前燕,谢姓可是陈郡望族。”
阿渔却摇了摇头,认真地回道:“奴......我祖上出身西北,同陈郡谢氏并无联系。听家中长辈说,前朝末年西北战乱,祖上与亲人失散,沦为流民,食不果腹,险些饿死,幸得一名姓谢的恩公救助。恩公无子,祖上便随他改了姓氏,继为嗣子养老送终。”
裴正卿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南米北面,江南人大多不精面食,难怪你午膳会让厨房准备翠缕面。”
“......”
阿渔心里却有些不赞同,江南虽喜米饭,却也不乏面食,做翠缕面只是偶然,与她祖上有何干系?
“西北谢姓......若我没记错,圣上登基以来西北并无战事,除却砍首了一些贪污枉法的官员,并无抄家流放之事,莫非是——”裴正卿心念一动,心下已有一个猜测。
阿渔默了默,缓缓开口道:“大人可曾听闻十七年前的乌堡城兵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