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大人对她无意,却一往情深地痴念他十年,连老夫人都不免动了恻隐之心,大人却丝毫不为之动容。甚至只是因为她使了点手段,想将那个叫阿渔的罪奴赶走,大人便毫不留情地要将她驱逐出府。
瑶琴木然地接过卖身契,缓缓地跪下给邹妈妈磕了个头,而后自顾自地起身,行尸走肉地离去。
“瑶琴!”邹妈妈猛然睁开眼,苦口婆心地劝道,“切记大人今日与你说的话,切记!切记!”
瑶琴身形一顿,没有转身,半晌只是淡淡地轻微应了一声,接着便头也不回地抬起脚步缓缓离去。
过了一会儿,常喜过来找邹妈妈拿院里管事的对牌。
见邹妈妈坐在榻上暗自垂泪,常喜半开玩笑道:“嬷嬷莫不是舍不得放权?”
邹妈妈贵为府里的管事嬷嬷,许久不曾掉过眼泪,更别提还被人见个正着,怪没脸的。她拿起帕子擦去眼角泪花,没好气道:“你个破皮猴子,主子看重你,你不知低调行事,反而蹬鼻子上脸拿老身打趣,我看你是皮痒了讨打!”
“嬷嬷消消气,是小的我嘴上没个把门,我给自个儿掌嘴,还望嬷嬷原谅则个。”
常喜又是给自个儿掌嘴,又是拱手作揖道歉,直叫邹妈妈哄得没了脾气。
见邹妈妈消了气,常喜嬉皮笑脸地问道:“那嬷嬷方才为何掉眼泪?......喔,我知道了!嬷嬷定是因为舍不得瑶琴!”
邹妈妈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反驳。
常喜见果真猜中,摸了摸下巴洋洋得意道:“也是,毕竟大家在一个府里共事多年,说来此番大人将瑶琴赶走,我也有些舍不得。可谁让她这次做得这么过,若只是像平日府里那些丫鬟们之间吃醋斗嘴的小打小闹便算了,可她千不该万不该收买看守栖云堂的侍卫。大人最恨背叛不忠的人,她这么做不是摆明了去试探大人的底线嘛。更何况,她这次还要对付大人心尖儿上的人,大人能容得了她才怪......”
“你懂什么!”邹妈妈突然厉声斥道,将常喜冷不丁吓了一个机灵。
“嬷嬷......你、你怎么了?”常喜期期艾艾道。
邹妈妈捂着胸口,痛心道:“瑶琴她......怕是活不成了!”
“......啊?!”常喜张大嘴巴,又惊又吓。
“嬷、嬷嬷,你莫不是在开玩笑罢。大人分明只是让她拿回卖身契,自请出府,没有说要了她的命......莫非她想寻死?不不不,瑶琴是个聪慧伶俐的,不是那等想不开的死心眼,更何况她在府里这些年应该攒下了不少体几,天大地大的,便是出了府也比寻常人家过得体面,怎会想不开寻死......”
常喜走来走去,兀自猜测,有些话邹妈妈却不便同他说得太过明白。
大人心善,即便这次的事瑶琴犯了错,也从未想过要了她的命,只是将她驱逐出府,可天子却绝不会允许知道他秘密的人脱离掌控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恐怕天子的眼线早已将今夜东院发生的事快马加鞭报了回去,但凡瑶是踏出府里一步,不消半日便会在世上消失无踪,除非......
“喜大爷,喜大爷不好了——”
突然,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常喜正心烦意乱,听到这刺耳的话愈发不耐,上去踹了那人一脚,骂咧咧道:“什么不好不好,你喜大爷好着呢!还有,你这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有什么话给爷滚起来好好说!”
小厮忙不迭爬了起来,连衣服上的灰都没顾得上拍,咽了口唾沫,神情惶恐地回道:“是、是瑶琴姑娘,她死了!尸体就在东北角门附近!”
“什么!!!”
常喜瞳孔骤然放大:“完了完了,怎么会这样......她怎么就死了......还愣着作甚,快带我去看看!”
常喜手忙脚乱慌作一团,顾不上追问邹妈妈为何方才就知道瑶琴活不了了,连忙赶去处理尸体。
邹妈妈骤然无力地靠在案几上,难受地捂住胸口,帕子从掌心滑落掉在地上,满是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
瑶琴啊,瑶琴,何苦来哉!你终究是没有将大人和我的劝告听进去!
裴正卿先前便隐隐料到了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所以才会那般提醒。依瑶琴的聪明才智,不难想明白他在暗示她,若废掉眼睛,毒哑嗓子成为一个毫无威胁的废人,或许有一线生机。
只可惜,她知道,却没有去做。
一步错步步错,终究是心魔难过。
裴正卿听罢,默了须臾,问道:“可查出来是怎么死的?”
常喜偷偷抬眼觑向上首:“回大人,是......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