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裴正卿眉眼的笑意愈发明朗,腰部以下纹丝不动,上半身探身下马,一把搂住阿渔的腰。
阿渔睁大眼睛,掩住口中的惊呼,一个天旋地转间,便坐到了马鞍上,身下是踩着蹄子不安分站在原地的马儿。陡然开阔的视野和摇摇晃晃的身形霎时间让她的心跳提到了嗓子眼,以至身体僵硬,手足无措,愣愣地一动不敢动。
“抓住前面的把手,夹紧马腹,放轻松即可。”身后枕着的胸膛发出震动,男人温柔笃定的话语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奇异力量,一瞬间抚平了她心中的惶恐焦躁。
阿渔试探地照做:“然后呢?”
裴正卿在她头顶低低一笑,勒紧缰绳,轻策马腹:“坐稳了,驾!”
两人一骑登时绝尘而去,只身后的常喜在身后追了两步,喊道:“姑娘,你的行李还没带!”
疾风从耳畔倏倏刮过,压抑许久的心境骤然打开,豁然开朗,阿渔发出银铃般的爽快笑声,高声回道:“不必了——”
反正她在大人的包裹里放了不少银子,自古有钱能使鬼推磨,还愁买不到区区衣裳吃食?
常喜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掩上角院的木门,回到栖云堂。
看门小厮插上门闩,探头探脑地看着常喜走远后,悄悄朝着西厢房走去。
裴正卿虽然嘴上说着辛苦,却没真让阿渔累着。
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是调度粮草输运和监督堰坝的修建,虽然依水行路,却途经不少大大小小城镇,算准行程,一路打尖住店,不至沦落荒郊野外,至于衣裳,一路边走边买,也省得浣洗晾晒的烦恼。
只是凡事总有例外。
一日,因着白日耽搁了一点时间,晚上恐怕无法按照计划抵达下一个城镇,二人索性不急着赶路,慢悠悠地骑着马游山玩水。
“江南水患连年,我听阿娘说我小时候有一年,洪州连续下了近一个月的暴雨,海水倒灌淹没了农田村庄,还淹没了不少城镇。人们纷纷躲上城墙避难,可汹涌泛滥的洪涝越来越严重,人们坐在城墙上,都可以放在洪水里泡脚。困在城墙上,饿了吃硬邦邦的干粮饼子,渴了只能张开嘴喝天上的雨水,可洪州近海,便是雨水都泛着咸味。曾有小孩儿偷偷尝试喝浑浊的洪水,结果当夜便发了急病死去。”
阿渔坐在马上,看着不远处堤坝上搬运石块的民夫,想起阿娘曾说说过的往事。
裴正卿拉着缰绳,控制马儿慢慢行走,双臂将阿渔环在怀中,沉吟道:“可是十二年前夏季的那场水患?我查过洪吴两州的地方志,十二年前的那场水患人财损失甚重,房屋尽数坍圮,饿殍千里,州县内人数死伤过半,是圣上登基以来最为严重的一场天灾,万幸你活了下来。”
阿渔靠着身后坚实的胸膛,动了动身体,调整了一个更为舒服的坐姿,回忆道:“听我阿娘说,是我爹爹最先发现海边不对,说服了戍守的兵士,带着他们一起逃到了附近最高的山上,方才躲过一劫。有人原是不信,以为我爹爹想要调虎离山,趁机逃跑,坚持不肯走,后来夜间雨势陡然变大,海水倒灌,那人逃跑不及,双腿登时折在这场水患中,以至丧了性命。是故我听大人讲除沙,开凿堰塘,修建堤坝,我便知大人你定然是个好官。”
头顶的男人低低笑了一声,身后的胸膛随之传来震动:“我只是做了份内的事。”
阿渔抬首扭头看了他一眼,不赞同道:“古人云,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可事实上,许多官吏连做到份内的事都很难。譬如前几年太后六十寿诞,圣上大赦,下令为流放地的罪奴施粥一个月,可事实却是,只有朝廷政令下来的前几日我们能领到肉粥,后来肉粥变成菜粥,菜粥变成米粥,米粥越来越稀,一碗粥大半是汤水,从一天一顿,变成三天一顿,不到半月便彻底没有。连这点微末的好处都有人惦记,而大人治理水患,调遣灾银何止百万,面对这般利益而不动心,大人实在是位不可多得的好官!”
裴正卿低低一笑:“既然你这般赞誉,我定要做出些许成绩,方能不辜负你的期待。只是晋朝建立方才不过百年,当今圣上是第三任皇帝,江南仕族盘根交错,还有前朝势力隐藏其中,其中个由复杂,非一朝一夕可以改变。不过当今圣上年富力强,志在革除旧弊,相信那一日不会太远。”
马儿迈着清脆的步子,不快不慢地载着背上的两人往河边走去。
阿渔抓起一把马鬃,拿出在集市上买的刷子,将打结的鬃毛刷得顺滑锃亮,分成三股,双手灵巧地翻飞不一会儿便编出了好几条麻花辫。
马儿一开始还轻轻摇了摇脑袋,满是不情不愿,生怕背上那个小姑娘没轻重扯疼它,后蹄一撅想要吓唬吓唬她。未等它动作,马腹上不轻不重地被踢了一脚,马儿委委屈屈地回头,却见到男主子淡淡的眼神,只得老实下来,随她去了。
“你......”阿渔做着手中的动作,抿了抿嘴,故作漫不经心地启唇,“大人你......是不是不日便要返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