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正卿大骇,下意识连忙将阿渔护在身后:“海、海蛇!”
阿渔亦是一惊,跳起脚害怕地躲在男人身后,捂着眼睛不敢看。
裴正卿一手将阿渔护在身后,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拽住网兜的一角拖远。
海蛇常常出现在浅水区,尤其是鱼群聚集的地方,海蛇往往更易出现。阿渔自幼生在海边,不是没有见过海蛇,只是她到底是个女儿家,便是见过也不能不害怕。
“好了,别怕,我已经将它弄远了,待会那一把火把过来将它烧掉便无事了,只是眼下天色渐暗,海里不知多危险,你万不可再下水。”裴正卿叮嘱道。
阿渔迟疑了一瞬,没有像以往那样依言应下,想起一开始瞥见的网兜里的东西,不由得有了别的猜测,壮着胆子从裴正卿身后走了出来,上前两步。
裴正卿见状拉住她:“危险,莫要靠近。”
“等等。”阿渔按下他的手,朝着网兜定睛瞧了瞧,而后肩膀一松,扑哧一笑,“哪里是什么海蛇,那是海泥鳅!”
裴正卿一愣:“怎么会......?”
然而,待他走近定睛细看,只见那游体活物通体光滑无鳞,且口部有须,虽然不知是否是阿渔口中的海泥鳅,但确不是海蛇无疑。
闹了半天,原来是因为天色不清以至看走了眼,裴正卿讪讪一笑。
这下小姑娘定然愈发嘲笑他了。
果然,只见阿渔捂嘴窃笑,眉眼间丝丝得意,打趣道:“百无一用,是书生!”
这妮子!
裴正卿又爱又恨地咬咬牙,恨不能将她抱在怀里狠狠蹂躏一番,让她晓得挑衅男人尊严的厉害。然而,看到她难得笑得这般开心,不是宅院里一板一眼的浅笑,而是发自肺腑的开怀,裴正卿的心陡然软得一塌糊涂。
知书达礼却时刻小心翼翼的官家罪眷是她,今日这般泅水、捕鱼自由地像个野孩子也是她,这样截然相反的两种个性奇异又融洽地出现在她的身上,让他愈发欲罢不能。
炽热的火焰越烧越旺,再继续下去,于人于己都没有好下场,裴正卿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却自私地放任自己越陷越深。
阿渔年少懵懵懂懂,而他已年过而立,不可再自欺欺人佯装无事,明知前面是万丈深渊,还要带着她一起跌下去。既然给不了她希望,就应当及时放手,裴正卿想。
他走到一旁捡起一根鱼竿,拿上一篓鱼饵,站起身想了想,又用火石将柴火堆点着,而后独自转身朝着远处走去。
阿渔不解,追上前两步问道:“大人,你要去何处?”
裴正卿脚步一顿,转过身面色温和如常:“不去何处,只是我一个大男人,断没有让女人养着的道理,我去堤上钓几尾鱼,过会儿就回来,你若是饿了,就先给自己烤点东西垫垫肚子,不必等我。”
阿渔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声,觉得眼前的裴大人有些奇怪,却说不上具体何处奇怪。
她只能安慰自个儿平素在府里大人为主,她为奴受到他的庇佑,这次外出,不管是骑马住店也都是大人一手张罗,偏偏今日不论是泅水还是捕鱼,他却屡屡吃瘪,许是觉得自己毫无用处,想要找回些颜面......罢?
待裴正卿钓完鱼回来,天色只能见到一抹弯弯的橘红印在天边,海水变得澎湃而黑沉,
而在一片黑茫茫的夜色中,唯有一处燃着火堆,噼里啪啦的火光中映衬着一张又清又媚的娇靥,水汪汪的杏眸在看到提着鱼篓和钓竿回来的男人时霎时间绽放出漫天的星光。
只一眼,便让裴正卿好不容易筑起的心墙瞬间土崩瓦解。
他缓缓停下脚步,幽深的眸底在漆黑的夜色中神色未明。
尚未行至穷处,怎知不可?
人至中年方才寻到那个能牵动他心肠的人,怎能放手!怎舍得放手!
阿渔拿着披风迎了上去,接过男人手中的鱼篓:“大人你可算回来了,我方才在滩涂上捡起不少贝类,放入海藻,炖了鲜汤,马上便好了,大人快坐。”
裴正卿裹上披风,见海风大作将阿渔的云鬓吹得形容散乱,悄然抬起一只胳膊挡住风,掩着她走到火堆旁坐下。
兵卒送来的营帐一早便已经扎了起来,马儿拴在坝上的林子里,出行带的一应物什都从马背上挪到帐篷里,阿渔取出一条粗棉帕子递给裴正卿:“海边潮湿,夜晚更深露重,一个不慎便易感染风寒,大人虽平日身体强健,也万不可不将自个儿的身子当回事,快用棉帕擦擦身上的水汽。”
“多谢,是我疏忽了。”裴正卿接过棉帕擦拭湿发。
阿渔一边添着火柴,一边漫不经心地随口道:“大人莫嫌我啰嗦,现下虽是仲夏,夜晚还是寒得很。我们女子倒是不妨事,不过男人啊,到底还是要注意些,尤其下了水。”
裴正卿擦发的手一顿:“......还有这种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