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正卿垂首静立，不言不语，素来挺拔的身形仿佛有一瞬间晃了晃。

须臾，他勉强勾了勾嘴角，想要扯出一抹笑意，然而到底力不从心，匆匆留下一句：“你病了，今日的话权当我没听过，你且歇下罢，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说罢便要抬走离去。

“大人咳咳——！”

阿渔终究还是病弱之躯，一时情急之下想要喊住人，却忘了自个儿现在是什么身子，甫一出声痛咳不止，气喘吁吁地捂住胸口，说不出话来。

裴正卿脚步一顿，攥了攥手心，强行忍住回身的冲动，柔声道：“你病得这样重，就算要离开也不急在一时，且好好歇歇罢，有什么事等你好了之后再说。”

阿渔早有预料他不会轻易松口，捋着胸口平复呼吸半晌后，说道：“谢大人恩典，只是奴婢无功无德，眼下又生了大病，绝计没有再留在栖云堂的道理，还望大人准许我搬回东厢房。”

男人背过身，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阿渔知道他一定会同意。不为旁的，只因暂且搬回东厢房，是她的缓兵之计，也是他的缓兵之计。

少顷，裴正卿轻声道：“好，只要你不提离开，一切都依你。”

阿渔嘴角苦涩地扯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弧度，想要开口却咳嗽连连，直到男人的背影踏出房门，阿渔方才止住咳，垂眸低声呢喃道：“多谢、大人。”

阿渔既决定搬出栖云堂，不待病体痊愈，简单收拾了几件原先的衣裳便离开了。其余的一应物什，包括前些日子缝制的衣裳、首饰匣里的珠宝簪钗、还有裴正卿赠送的水晶簪统统留了下来。

阿渔重新回到东厢房，有人欢喜有人忧。若说何人心里最不好受，当事的两人难分伯仲，但若是说何人最高兴，自然当属孤身住在东厢房数日的汀兰是也。

只是，不曾想阿渔病得这般厉害。白日间看着已无大碍，许是回东厢房的路上吹了风，甫一入夜就再次病倒了。

高热烧得她迷迷糊糊，喂进去的药汁喝多少吐多少，汀兰急急忙忙找到薛娘子。

薛娘子吓了一跳，虽然不知阿渔为何又回到了东厢房，但她知道这女子在那位裴大人心中的分量非同小可，遂连忙一边派人前去禀报东院如今的管事常喜，一边让人拿着对牌出府请大夫。

巧的是，薛娘子这次请的和常喜上次请的，是同一个大夫。

大夫不清楚其中的变故，被人领进了东厢房，乍见床上躺着熟悉的病人，微微诧异了一瞬，到底没有多问，熟练地把脉施针，写了一副方子，简单交代了几句话，就离开了。

那一夜，对于阿渔来说，是模模糊糊、天旋地转、兵荒马乱的一夜。

次日她回想起来，只记得有个白胡子老头在她头上、胳膊上、手背上扎满了银针，不疼不痒，无甚感觉，或者说在烧得高热时，她已经丧失了基本的感知。阿渔记得白胡子老头走后，隐约中看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抱着她、哄着她、喂她喝药。

只是那道身影太模糊，声音又太轻柔，以至于阿渔甚至分不清到底是现实，还是她烧糊涂产生的幻觉。她只记得自己分外难受，难受自己有口难言，难受自己想要伸出胳膊环住那道身影，心里却有个声音一直在说，不可以，不可以。

她急得哭了下来，嗓音无力，口中喃喃地说着什么话。

一双宽阔的臂膀紧紧地将她钳入怀中，灼热的脸颊触碰到光滑的布料，感受到丝丝凉意，阿渔若不可察地蹭了蹭坚实的胸膛。

下半夜无波无澜，梦境和幻像不再出现，直到天蒙蒙亮，阿渔方才悠悠转醒。

虚汗将衣襟浸湿透，阿渔脸色苍白，口唇起皮，浑身无力，额上虽不像昨夜那般滚烫，却还有些灼热。

阿渔小心动了动身子，一旁，汀兰拿着一张厚实的白色棉帕，趴在床沿枕着胳膊咂摸咂摸嘴睡得正熟，显然在她身边守了一夜。

阿渔坐起身子，惨淡地笑了一下。

原来纵然嘴上说得再坚强，可心里究竟有多难过，到底是瞒不过自个儿的身子。

东厢房外

常喜端来热茶，朝门扉紧闭的屋内看去：“大人喝口热茶暖暖身子罢，您已经在这儿守了一夜，不如回房歇一歇，奴才替您在这儿看着，若是有了什么动静，立刻回栖云堂禀报大人？”

裴正卿轻轻摇了摇头，接过茶盏，浅浅呷了一口。

“大人若是实在不放心，不如进去瞧瞧？”

“不了，她的病因在我，若我出现在她面前，恐怕她永远都不会好。”

裴正卿放下茶盏，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摩挲着披风上绣的那株翠竹，蹙眉凝神，思忖良久，缓缓开口道：“常福传来书信，朝廷派遣的下任洪州刺史不日将要抵达，待会儿我便会动身离开，前去营地迎接吓人刺史，这几日不会回府。你寻个机会，将这个消息透露给她，让她安心养病。至于你，就留在府中好生照看，若是出了差错，待我回来唯你是问！”

常喜心里咯噔一下：“是！奴才定不负大人所托！”心下暗叹真真是件苦差事。

主仆二人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东厢房对面不远处，举荷亭内，有人将一切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