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没有说话的婆子开口道:“你们也不必羡慕,古往今来能撞上这般气运的有几人?关于先帝那次驾幸江南,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先帝巡幸江南时,各地官员送上美人不知几何,除了侥幸怀了龙种的豆腐西施,其他受过先帝宠幸而未有孕的几位良家女,婚丧嫁娶必是不能了,留在家中易传出丑事,最后无一例外入了皇寺,剃度出家做了道姑,为皇家守贞,青灯古佛相伴一生。”
两个小丫鬟闻言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做道姑?岂不是一辈子就毁了?怪道佛曰,天堂与地狱只在一线之间。
一个丫鬟小声嘀咕道:“下场这么惨,那些世家富户有权有势的,好好为自家女儿挑个姻缘岂不更好?何至于将自家女儿送来糟蹋?”
婆子说:“世家大族到底同皇家不同,若是在外面收了身份清白的女子做通房,多半会带回府中,至于之后如何,端看个人造化,但若是碰了不该碰的人,譬如罪奴......”
两个小丫鬟“好奇”地追问道:“罪奴如何?”
婆子老神自在道:“还能如何?自然是投入教坊司,成为千人骑万人压的玩意儿,所以啊,人的命生来就是注定的,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但是,人的命有时也把握在自个儿手里,是平平安安,还是剑走偏锋,都在自己一念之间。”
“哎去去,屋里有病人呢,你们在外面大呼小叫什么!仔细扰了病人的清净!”
汀兰端着一盒点心走了回来,远远地听见两个脸生的小丫鬟,并一个面目刻薄的老虔婆站在东厢房外说三道四,立刻如老母鸡护崽地冲上前。
一个小丫鬟伸长脖子不服:“这东厢房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我们站在这儿碍着你什么事了?”
汀兰撸起袖子,举起提盒恐吓道:“呵,你走不走?不走我打你!”
小丫鬟想要回嘴,可顾及汀兰的娘是府里有头有脸的管事妈妈,掐腰哼了一声,到底不敢招惹。婆子翻了个白眼,走就走,反正她已经按照邹妈妈交代的都说完了。
对于外面的动静,阿渔坐在院中都听见了。
她知道外面的三人是邹妈妈派来的,也知道她们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那段豆腐西施和先帝的逸闻,两个年龄尚小的小丫鬟和一个目不识丁的粗使婆子怎会晓得?若不是道听途说,就是有人特意告诉她要这么说。
虽然如今管家权在常喜手中,但阿渔知道,若是邹妈妈铁了心绕过常喜和薛娘子,差使几个不起眼的,没有签卖身契,只在府里做些粗活的丫鬟婆子还是不难的。
阿渔面上平静,心里却止不住地愤怒。
为何都要来逼她?!她已经一退再退,离开栖云堂,离开裴正卿,她们还想她如何!
所有人,要么是将她视作眼中钉,意欲除之而后快;要么将她当作祸国妖姬,利用她、忌惮她、毁灭她;就连她的生身母亲对她的爱都不那么纯粹。
阿娘爱她吗?爱的,但阿娘心里还有阿渡。
大人爱她吗?爱的,但他心里还有朝堂,还有裴氏全族。
她们口口声声地说爱,却都掺杂了太多的私心。
爱是复杂的,只有恨才是最纯粹的,阿渔想。
冷静下来后,一股深深的无力笼罩在阿渔的心头,想起豆腐西施、先帝和道姑的故事,她只觉兔死狐悲、寒意颤颤。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女子在情爱里大抵总是要更吃亏些,说到底,她和受过宠幸的道姑何有区别?
同样为人所用、同样身不由己、同样......穷途末路。
于嗟女兮,无与士耽!
眸底氤氲的雾气散去,露出清泠泠黑白分明的瞳孔,阿渔收拾好情绪,撑起膝盖站起身,缓缓朝着屋外走去。
汀兰大惊小怪:“你病还没好呢,莫要到处乱走,快坐着。”
阿渔脚步虽缓不停:“不碍事,我要出去一趟。”
“你去哪儿?”
“就在园子里。”
“还回来吃点心么?”
“......不了。”
三言两语将汀兰打发后,阿渔轻移莲步,款款朝西厢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