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声的注视中,季晚凝被狱吏推了一把,踉跄着跌进了牢房。
这个八尺见方的囚笼中只有两席草簟,和一个坐在阴影里的同监,正仰头打量着她。
锁头锒铛落下,牢头小六率着狱吏往外走,突然被一个女囚伸手拦住了去路。
这人锦衣华服,倚在牢门边,好似在戏园子里看戏一般,显得格格不入。
“小六,这新来的犯了什么官司?”秦俪拖着一副百无聊赖的嗓子问道。
小六停下脚步,回道:“誊抄禁书,秦娘子可曾听过《长安异闻录》?”
“那不是这月新出的话本吗,我入狱前还看过呢。”秦俪略带诧异道,“抄个书也犯得着下狱?”
“秦娘子有所不知,”小六一脸神秘道,“昨晚掖庭里死了个宫女,那死状同话本里写得一模一样,这哪是话本,分明是谶书啊!”
“还有这等诡事?”秦俪眼睛一亮,立马直起身子。
她回忆了片刻,倏地睁圆眼睛:“我想起来了,那话本里写的红尸,岂不是和当年皇后的死状一样?”
“嘶……娘子慎言,”小六慌忙左右张望,“正因如此,圣人才龙颜震怒,给大理寺下了死令,十日内必须破案。”
秦俪不管不顾地追问:“那查到了没有?真凶究竟是谁?”
“圣人要查的是撰写谶书之人,而非凶手。咱们雷厉风行的大理卿只用半日就将犯人缉拿归案了,像她这样的抄工也抓了十来个。”
小六说着朝季晚凝努了努嘴,“秦娘子,若没旁的事,鄙人就先出去了。”
秦俪随意摆了摆手,待他走后,眉头一挑,冲西侧的牢房扬声道:“新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大理狱分男女贵贱关押,女监因人少,贵贱都关在一处,东侧是贵人,西侧则是庶人贱民。
季晚凝进了牢房后就背对东边卧着,默不作声。
秦俪不见回应,又拔高了声音:“那宫女究竟是谁害死的,难道话本真能未卜先知?”
她的话再次如同石沉大海,一片寂静。秦俪哪受过这种漠视,不悦道:“问你话呢,哑巴了不成?”
忽听噗嗤一声轻笑,一个爽脆泼辣的声音打破了僵持:“我看这新来的小娘子倒像个明白人,知道在这腌臜地方连喘气儿都沾着秽气。”
话音刚落,一直置若罔闻的季晚凝翻了个身,抬眸看向这个瘫坐在自己对面的女囚,刚刚说话的人就是她。
她注意到她的裤管上浸染着大片黑褐色的血迹,触目惊心。
“王露谣你个私盐贩子,也配插嘴?”秦俪眼珠狠狠剜了一下,“你若是能活着出去,我房里还缺个倒夜香的,可赏你两口饭吃。哟,瞧我这脑子,差点儿忘了你的腿已经折了,我府上可不养废人。”
王露谣噙着冷笑道:“是吗,我以为秦府里有不少废人呢。”
秦俪半晌才琢磨过味来,怒道:“看来另一条腿你也不想要了!”
“铛——铛——”
响亮的更锣声敲了起来,狱婆提着铜锣在甬道上来回巡视,压住了嘈杂的吵闹声。
壁龛里的灯烛依次熄灭,牢狱重归寂静。
一夜无话,季晚凝在晨锣声中醒来,见一旁的王露谣早已起了,蜷在角落里用着简陋的朝食。
大理狱里没有不要钱的饭,囚犯不想饿肚子要么交钱,要么让家眷送饭进来。
季晚凝在长安举目无亲,身上仅剩的些许铜钱也连同行囊一并被官差收缴了去。她昨日忙了一上午,连饭都没顾得上吃就进了大理狱。
正巧甬道上放饭的狱婆经过,她掀开被单起身,将胳膊伸出栅栏挥了几下。
“什么事?”狱婆停在牢门外。
季晚凝比划了几个手势,想让她帮她把行囊取来。
狱婆不解其意,不耐烦道:“想吃饭?想吃饭就拿钱。”
说罢转头就走了。
季晚凝从栅栏中收回手,清亮的眸光黯了黯,由期盼转为失落。
狱婆径直来到秦俪的牢门前,打开锁头,恭敬地递上了一个食盒。
这是秦父遣仆从送来的饭菜,另外还有悦桂斋的糕点、蟹黄毕罗等。
秦俪掀开食盒,香气扑鼻,她拈起一枚糕点,瞥了眼西头饿着肚子的季晚凝,道:“新来的,等下给我捏捏肩揉揉腿,赏你半个毕罗,如何?”
“我马上就要出狱了,日后你想吃了连个饼渣都捡不到,可别后悔,我是看在你初来乍到才照顾你的。”
季晚凝没理睬她,兀自打理着身上沾满草屑的裙衫,梳整鬓发。
秦俪讥笑一声:“你倒是清高,也不掂量掂量有没有那个命。”
“秦娘子,看她是个不识抬举的,还是让我来吧。”西侧一名女囚道。
秦俪晲了她一眼:“多嘴,我偏要看看她配不配伺候我。”
女囚缩了缩脖,望了眼对面牢房里淡如止水的季晚凝,惹谁不好偏要惹秦俪。
那王露谣就是个例子,因着不听使唤,说话又夹枪带棒的,成了秦俪的眼中钉。
前几日秦俪贿赂小六,寻了个由头给她用私刑,硬生生打断了一条腿。
王露谣这回倒十分安静地没插嘴,她捧起粥碗仰头喝了一口,随后将碗放在地上,推到了季晚凝面前。
季晚凝见碗里还剩了一小半的粟米糊,肚子不禁咕咕直叫,她冲王露谣展眉一笑,坐下来端起碗小口啜起来。
没多时,小六带着狱吏晃进了女监,走到季晚凝的牢房门前,停下脚步。
“大理卿提审,进殿后老实点儿,问什么就如实回答,不然小娘子这身子骨怕是经不起上刑。”
“听懂就点点头。”
季晚凝抬眸微微颔首,将碗底的最后一口米糊咽了下去,随后起身跟着他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