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嬷嬷从床上坐起来,不可思议地对季晚凝道:“你这方子还真管用,我觉着这胃消停多了。春彤,快给她倒杯热茶。”
季晚凝见孙嬷嬷转好,眉眼弯了弯。
春彤从昨晚就生着季晚凝的气,虽说这会儿气消了不少,但也不情不愿的,起身摸了把矮几上的茶壶,凉的。
“你会煎茶吗?”春彤斜着眸子问季晚凝,心里却没指望她会。
季晚凝浅笑着冲春彤点了点头,走出房门去茶室里煎茶了。
过了两刻钟,她端着茶盘回来,春彤给三人各倒了一盏。
茶汤色泽如春水般碧透,上面浮着云腴似的沫饽。孙嬷嬷品过茶后,由衷赞了句:“煎得好。”
春彤端起素瓷瓯来啜了一口,茶香清新芬芳,初觉满口生津,继而浮过一缕回甘。
“往后煎茶的差事就交给你吧。”她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满意的表情。
春彤打昨晚就看出来了,季晚凝就是个花架子,指定是哪个官吏或商贾塞给贺兰珩的乐伎美婢,受过训的。
饭不会做,但却识字,还会点茶,说不定琴棋书画之类的也略懂一二。
送美人这种事儿时常有,不过以前都被郎君原封不动地送回去了。
春彤揣摩这次兴许是不好回绝郎君才留下了她,不过据她观察也就是个摆设罢了。
接下来的几日,春彤借着孙嬷嬷身子有恙,趁机掌事,呼来唤去。
春彤本觉得季晚凝刚来时不那么服帖,如今纠正她干活的习惯她也都虚心接受,无论说什么都依着,用起来愈发顺手。
春彤便得意起自己管教的能耐来,颇有成就感。
季晚凝掂量着火候差不多了,这日她从布囊里拿出了她所有的盘缠,等春彤出门采买时,上前拦住她,偷偷把铜钱塞到她手里。
春彤低头一看,还不足半吊钱,有些许失望,不过总比没有好。
她左右瞄了瞄,轻抬手臂,那钱滑进了袖中。她贴着季晚凝耳根小声道:“旁边有人,改天吧。”
说罢独自出了门。
季晚凝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担忧,改天会不会又找些托辞来推拒她?如果春彤收了钱不守信用,她仅有的钱就打水漂了。
季晚凝拿起扫帚心不在焉地扫着落叶,过了会儿东义突然跑过来,低声道:“快回屋去,太医来了。”
她的身份见不得光,得回避外人,季晚凝放下扫帚,回屋去了。
早朝过后贺兰珩寻了太医,请他为孙嬷嬷诊治,直到午后太医才抽出空来大理寺,贺兰珩领着他进了后衙。
太医给孙嬷嬷把过脉后开了几味药,这种痼疾还需三分治,七分养,叮嘱了几句,便拎起医箱出了房门。
贺兰珩把他送往角门时,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赵太医,不知哑症能否医治?”
“哑症么……这要看病因,大多终身不可痊愈。尤其是生来便哑的,恐怕回天乏术。”赵太医答道。
贺兰珩微怔,他竟忽略了这点,从来没问过季晚凝是怎么哑的,先天亦或后天,他全然不知。
“赵太医请留步。”
季晚凝正待在自己房里午憩,突然听见敲门声,还以为是春彤回来了,一开门看见贺兰珩立在门外,她忙施了一礼。
贺兰珩直截了当问她:“你的哑症是什么时候患上的?因为什么哑的?”
季晚凝想着刚刚太医了,反应过来他是想为她治病,于是坐到案几前写道:“我三年前蒙患风寒,久咳不愈,而后哑不能言。”
贺兰珩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回到角门处,对太医复述了一遍。
“既然起于咳症,需老夫亲自瞧过才好对症下药。”赵太医抚着灰白的胡须道。
贺兰珩听他的口风,是有治愈的希望的,便想等这阵子风头过了,再请他来给季晚凝面诊。
“多谢赵太医,远房的亲戚不巧患了哑症,待她来京,届时还要再叨扰你。”
“贺兰大理客气了,不过老夫医术不精,能治愈两三成已是不错了,要想恢复到与常人无异恐怕希望渺茫。”
贺兰珩将他送出门:“无妨,赵太医慢走。”
太医刚出去,门还没关上,春彤就挎着采买的东西回来了,脸色跟锅底一样难看。
方才她在西市买东西的时候不巧遇上了行刑,围观的人摩肩接踵,她好奇地挤了进去,正巧就看见铡刀落下来,吓得她立即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人脖子上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听周围的人说是谶书案的案犯,她知道这个案子,是郎君审断的。
春彤甫一迈进角门,就撞见了贺兰珩,她僵硬地朝他福了福身,贺兰珩略微颔首,转身准备回前衙。
“郎君,”春彤上前一步把他叫住了,声音有些干涩,“有件事我必须得禀报。”
她从袖里掏出了一把钱,“晚凝来的第一天就想出后衙,刚刚还给奴婢塞了钱贿赂奴婢,不过郎君放心,奴婢没应她。”
春彤被砍头的场面吓得脑子瞬间清醒了,要不是她谨慎,没立刻答应季晚凝,此时恐怕就被郎君抓个现行了。
为了区区三百文钱冒着挨罚的风险实在不值当,反而把季晚凝供出来说不定还能讨个赏。
贺兰珩停下脚步,回首问:“她要出去做什么?”
“她想去采买。”春彤答。
贺兰珩默了少顷,道:“让她去吧,不过仅此一次。”
春彤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又道:“那奴婢跟她一起去吧,她一个哑巴不方便,况且若是跑了怎么办。”
“不用。”贺兰珩说罢就抬步走了。
春彤见他也没说这钱怎么处置,深深呼了口气,喜滋滋地把钱揣回了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