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晚凝心里直庆幸不用见贺兰珩了,正好她这会儿也饿着肚子呢,想着可以一起做了,便应下了。
春彤端着漆盘进了书房,将盘子放在贺兰珩的桌案上,斟上茶,然后立在一侧。
贺兰珩坐在檀案后专注地看着案牍,茶香袅袅,氤氲散开,随即就被一股浓郁而廉价的香料味覆盖过去了。
他几不可察地眉心微蹙,抬起眸。
春彤为了掩盖做饭沾上的油烟味,往香囊和胭脂水粉里添了很多香料,见贺兰珩看她,忙捧起茶瓯道:“郎君尝尝刚下来的新茶。”
贺兰珩复又低下头,道:“这里不用你伺候,下去吧。”
春彤悻悻地应了一声,退出去了。
季晚凝在厨房里收拾碗筷,今日的盘子基本都空了,想必春彤的手艺差不了。
洗完后她生火起灶,把粥先熬上,火有些弱了,她准备去柴房取些柴火来,路上碰见了脚步匆匆的东义。
“我正找你呢,郎君叫你过去。”东义把她拦住,“快些来。”
季晚凝想着去跟春彤打个招呼让她帮忙看火,无奈东义催得急,只得跟着去了。
她推开书房的门,房中灯烛晶莹,金炉缥缈,烛光沿着贺兰珩低垂的眉眼勾勒出深俊的轮廓。
终究是没躲过去。
季晚凝迈过门槛,裙摆拂过地面,如轻云出岫,走到案前在锦毯上跪坐下来,等他盘问。
贺兰珩手执茶筅缓缓拨去茶沫,端起錾花银茶托轻啜了一口,相比之前的茶水似有不同,清香中沁着一丝润朗的余韵。
他漫声道:“研墨吧。”
季晚凝微怔,随后从白玉水盂中将清水滴在砚面上,捏着墨锭在六角青斑石砚台上打着圈,手法极稳,轻重得当。
研毕,她将磨口清理干净,把墨锭轻轻放在一边。
守在门边的东义往这边望了一眼,不知该不该提醒季晚凝出去。
她梳着交心髻,山眉水眼,一袭鹅黄色折枝小花缬纹襦裙铺在毯上,与秋日的银杏相得益彰,静静坐在那里倒成了书房中的一道美景。
他隐隐觉得立在窗边如同石像一样的北苍有些多余。
贺兰珩打开了一本空白的奏本,铺平后提起紫毫,敛袖润笔。
季晚凝在腹中编着谎,一边瞄了眼案头的奏本,看起来是在写关于律法的提案。
贺兰珩写到一半,将笔搁在双鹤笔架上,单手支在案上揉了揉眉心,端起茶来啜了一口。
季晚凝见茶瓯见底了,执起茶壶为他添汤。
贺兰珩闻声掀起眸子,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你怎么还在?”
季晚凝行步举止极为轻盈,气息亦是如丝如兰,加之口不能言,更显静逸。
是以方才他全神贯注地书写时没注意到她的存在。
热腾腾的雾气在季晚凝眼睫上结成细细的水珠,她望着他眨了眨眼,难道他真的只是让她来研墨?
季晚凝暗暗舒了口气,放下茶壶,站起身来向他欠了欠身。
东义阖上门,心想果然她还是跟春彤一样被撵了出来。
季晚凝退出书房走了几步,突然想起灶上还煮着粥,提着裙摆一路小跑回到厨房。
还没到门口,就闻见了一股呛鼻的糊味,春彤站在门边气咻咻地质问:“你不好好做饭干什么去了?锅底都糊了!”
季晚凝赶忙进了厨房,一边抬袖掩住鼻尖,一边将锅拿下来把糊了的粥倒掉。
春彤在房里饿得不行,想来催促下季晚凝,进了厨房却发现人不知跑哪去了。
她心里窝着火,探头往季晚凝来的方向张望,似是明白了什么,转过头来问:“你是不是去书房了?”
季晚凝将锅泡在水桶里,点了点头。
春彤厉声厉色道:“后院里是我春彤说了算,别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就能翘尾巴,劝你少点儿非分之想,听我的话还能分你口肉吃。”
季晚凝疑惑她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春彤姐,这是怎么了,发那么大火?”
梨穗循着声音款款走到近前,身姿婀娜,容貌姣好,举手投足一派风流旖旎。
“你来得正好,”春彤叉着腰,“之前县主给郎君送来几个美人,刚开始总往郎君身边凑,郎君理都不理,把其中一个送走了,梨穗因着识时务才留下来,现在还不是乖乖在我手底下做事。”
季晚凝听后哭笑不得,知她是误会了,可又苦于没法解释。
“梨穗,现在你有没有事做?来给我煮粥。”春彤剜了季晚凝一眼,甩袖出了厨房。
翌日,季晚凝打算去找东义帮她澄清下,又觉着这种事有些难为情,于是写了张纸条给他,询问他婢女中还有谁识字。
东义想了下道:“府里倒是有几个识字的,不过来后衙的只有梨穗。”
梨穗正坐在镜台前,将春彤赏她的桂花头油抹在鬓发上,乌黑油亮,又拿出胭脂黛块来描眉画颊,举着妆镜左右照了照,满意地捋了捋鬓角。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她悠悠起身打开门,季晚凝立在阶下,冲她莞尔笑笑,递上来一张纸。
梨穗接过来,看后露出一个娇懒的笑:“你放心吧,我会转告春彤的。”
阖上门,她将纸揉做一团,扔在了烛台上。
早在昨晚她就跟东义打听过了,知道是贺兰珩唤她去研墨的,不过她没告诉春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