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时路过胭脂铺子会买些水粉口脂,用来哄孩子。
“多谢阿兄!”容嫣不再缠着他,把胭脂揣进怀里,一溜烟儿地跑了。
……
夜里起了风,翌日天朗气清,轻寒萦绕,风过时,竹叶簌簌的声音如落雪一般好听。
角门开了,一阵欢声笑语飘进空荡荡的院落,孙嬷嬷一行人走进后衙。
春彤穿着簇新的宝花缬纹背子,鬓间插着一支双鹊金花钗。
东义在旁调笑道:“春彤姐打扮得跟富家娘子似的,来鹤园里还有谁比春彤有头脸?”
春彤神采飞扬:“县主赏我的,这也不算什么,县主身边的侍婢穿戴得才叫体面呢。”
昨日蓬莱县主让她禀报近日贺兰珩在后衙里食宿的情况,春彤把她做了什么饭,怎么管教的下人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县主听了很满意,让人从库房里拣了件首饰赏她。
在众人的吹捧声中,季晚凝从不远处走了过来,细袅的身姿如迎风柳枝,身上依然穿着那件洗得泛白的梅花襦裙,怀里捧着一只盛满竹露的银壶。
春彤看着她,翘起唇角道:“晚凝,你跟着我只要听话顺从,将来也少不了好处,我指头缝里漏点东西都够你用的了。”
她摆了摆手,“你先去煎茶吧,然后把洗好的衣服送到我房里。”
季晚凝对于春彤一径颐指气使的姿态不以为意,她只心疼那三百文钱,不仅香球没拿到,还囊空如洗了。
她把银壶放到茶室,竹露只给贺兰珩煎茶时才会用,给自己和其他下人只用井水。
煎过茶之后她便来到浆洗房,堪堪进门,就觉出一丝古怪,小跑到薰笼旁查看,旋即心头一紧。
每件衣服上都沾染了一团团的污渍,还湿着,显然是刚弄上去的。
她沉默地把衣服从薰笼上取下来,重新打了一盆水,坐在小圆凳上用力搓洗污迹。
“让你拿个衣裳怎么这么磨蹭?”春彤掀帘走了进来。
清晨的井水凉如刀刃,刺着季晚凝的双手,她停下来搓了搓手。
“不会是昨晚没洗,现在才洗的吧?”春彤嗤道,“下次再偷懒,就要你扣月钱了。”
明知故问。
昨天让她洗衣服,要得那么急,季晚凝就觉着奇怪,果真是冲着她来的。
季晚凝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无波,春彤无端觉着周身空气凉了几分,她没再多说,瞥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
待最后一件衣裳洗干净,日头已爬过窗棂大半。
季晚凝端起沉甸甸的木盆出去倒水,浆洗水就是淘米水,按例洗过衣后用来浇灌。
她刚踏进花园,一阵凉风倏忽卷过,湿淋淋的手更加寒意浸骨,她十指攥了攥,拐过弯正准备把水泼进花丛里,冷不防撞见一个颀长的身影立在她面前。
她急忙抱紧水盆,向旁边避让两步,勉强屈膝福了福身。
贺兰珩脚步微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季晚凝,她单薄的裙摆浸湿了一片,纤细的身子捧着硕大的水盆,双手已被水泡得发白,白里透着通红,格外扎眼。
很快他便移开了目光,一语未发,抬步径直往前走去。
直到那道暮紫色的背影消失在□□尽头,季晚凝才将盆里的水倒掉。
通常白日里贺兰珩很少来后衙,他从书房取了文书后没多停留,又匆匆折返了回去。
穿过□□时,他步伐有意无意地放缓了些,花园里已空无一人,泛黄的梧桐叶铺路在青石板上,他迈开脚步,枯叶在靴底被踩出细碎的沙沙声。
午时秋阳高照,趁着太阳好,季晚凝把湿衣服晾在了院子里,随后又赶着去洒扫。
亭子里,春彤和梨穗一边喝茶一边磕瓜子,春彤吐着瓜子皮道:“昨日你说得对,罚得重些才有威慑力,她也不敢说什么,毕竟是个哑巴。”
梨穗眼波一转:“虽然是哑巴,但也要提防她跟郎君抹泪告状,倒打一耙。”
“是了,差点忘了她识字。”春彤神色有些紧张,小声嘟囔了一句,“得先下手为强。”
转眼日暮时分,临回府之前,春彤抄起喝剩下的凉茶,来到浆洗房后面的院子。
她左右张望了一番,见四下无人,举起茶壶,将残汤甩到了晾干的衣服上。
拧身正要走,一扭头,只见季晚凝正直直地站在她身后,一双清眸冷冷地看着她。
春彤吓得大叫一声,手里的茶壶应声坠地,摔得粉碎。
她脸上乍红乍白,强自叉起腰嗔怪道:“你是狸奴吗?走路不声不响的,这壶摔了都怪你,还不赶紧扫了!”
说罢灰溜溜地就要抽身离开,却被季晚凝一把抓住了手腕。
春彤吃痛皱眉,用力挣了挣,竟发现怎么也甩不掉,暗自诧异这小娘子看着柔弱,怎地手劲儿这么大!
“放开我,你要做什么!”她又气又急道。
季晚凝把衣裳从晾衣杆上扯下来,一把塞进她怀里,扬了扬下颌,朝一旁水盆的方向轻轻一点,旋即转身就走。
“……你!”
春彤怀抱一堆脏衣服,瞪着她翩然远去的背影,银牙暗咬。本想给她一个下马威,反倒自己吃了个瘪,只觉胸口堵着一股气,无处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