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儿确认了她是真哑,这才放心地坐回了原处,娓娓道来。
她不是因为家中欠债才流落青楼的,她原是姚家七郎的婢女。
姚七郎从小就未曾将她当成下人,吃穿用度都尽可能地照顾她,还教她读书弹琴。那琵琶就是他所赠,那些字也是他亲手刻上去的,还给琴取名唤作“夙心”。
后来姚家给姚七郎寻了门绝好的亲事,姚七郎却因为素儿拒绝了,姚母盛怒之下瞒着儿子将素儿卖到了青楼。
季晚凝听后微微蹙眉,心想这个姚七郎待她虽好,但素儿为了他守口如瓶,不惜被当作杀人嫌犯,真的值得吗?
况且按律良贱不能通婚,姚七郎就算拒绝了婚事也不可能娶素儿,为此违逆父母反倒害了她。
素儿怕季晚凝不相信自己,恳求道:“天地为证,素儿所言俱是实话。七郎于我有救命之恩,还请娘子不要去姚府上求证。若不慎让他知道我被卖到了青楼,定会与母亲争执,徒生事端。”
季晚凝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耳房,她随贺兰珩进了东厢房,这是杜耀安给他安排的闲置空房,用来谈事休憩。
贺兰珩阖上门问道:“素儿都说了什么?”
季晚凝拿出笔砚,将素儿所说概述了一遍,只是隐去了姚家的姓氏。
贺兰珩读完她写的满满一张纸,唇角微微勾起,心道短短一盏茶的工夫她就倒戈了。
“你不告诉我那郎君的姓氏,我又如何去查她所说真伪?”
季晚凝早知他会这么说,写道:“我有一法可验真伪。”
“说来看看。”
她继而写道:“遣我去寻那郎君求证。”
贺兰珩冷嗤一声,他算是看透了,她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自由出行的机会。
上回他故意放她出去,派人跟踪,被她机警地发现了,不过他已经猜到了她的目的,所以也不会再放她独自出门。
“从这里往返长安城要两个时辰,你回来时天都黑了,何况你如何能保证不跑?”
季晚凝用笔杆抵住下巴,抿了抿唇,他还是不相信她。
这时,北苍叩门进屋禀道:“属下已率人搜查了从后院到前堂的区域,没有找到死者的耳朵。另外属下发现有一个园子上了门锁,寻问了几个家丁,都顾左右而言他。还有一个重大发现……”
没待北苍说完,就听门外杜家管事火急火燎地跑进院来,冲杜耀安喊道:“杜郎,不好了……不好了!库房被盗了!”
“你说什么?!”杜耀安大惊失色,脸瞬间黑得像锅底一样。
“刚刚贺兰大理的侍卫在搜查时发现库房门被撬开了,于是老仆清点了一下财物,结果……结果点出来少了三百贯钱,还有珠宝首饰、火珠、夜光杯也丢了!昨日白天还好好的呢!”
杜耀安闻言脑子嗡地一下,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赶忙跑向库房。
三百贯钱不算什么,重要的是那些金玉珠玑,那是他祖父驰骋疆场一生,为朝廷卖命换来的!这狗贼倒是识货!
在确认了被窃之后,杜耀安蔫头耷脑地从库房里走出来,贺兰珩已经站在了门口。
杜耀安看见他就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拽住他的袖口道:“贺兰卿,杜某对你的大名早有耳闻,都说你才智过人,颇受圣人器重,你一定要为杜某抓住这个狗贼啊!”
贺兰珩不着痕迹地甩掉了他的手,不咸不淡道:“徒有虚名而已,本官为朝廷办事,定当竭力而为,还请杜监丞好生配合。”
“这是自然,有什么需要杜某做的,尽管吩咐。”
方才贺兰珩听了侍卫的禀报后,基本已经打消了对素儿的怀疑,她若是凶犯,众人都看到她去找过榴香,身为最有嫌疑的人,她没必要再费尽心机把耳朵藏起来,多此一举。
有人新的线索,他推翻了先前的设想,做了新的推测,昨晚贼人潜入宅中行窃,不巧被榴香撞见,那人只得杀人灭口。可唯有这失踪的耳朵仍然说不通。
“杜监丞昨日可曾见过什么可疑之人?”贺兰珩问。
杜耀安回忆了片刻后摇摇头:“昨晚杜某和贵客们都在前堂,下人也大多厨房或是在厅堂里伺候。”
贺兰珩道:“后院那处上锁的园子可否劳烦杜监丞领本官前去查看一番。”
杜耀安神色一滞,道:“那是杜某祖父杜麟生前最后两年所住的园子,祠堂也设在了里面,恐怕不便让外人进去。不过请贺兰卿放心,那里已很久无人居住了。”
贺兰珩嗯了一声,他知道杜麟是战功累累、威名赫赫的大将军,杜耀安报出祖父名号就为了压制他。
他没再追问,又去耳房问询素儿。
素儿回想了片刻道:“妾在从榴香房间回前堂的路上,见过一个穿黑灰色衣服的家丁。”
“可还记得此人的相貌?”
“妾只看到个背影,看身量是个男子。对了,当时他好像还背着个包袱。”
素儿还不知道库房被窃的事,所以她的话极为可信,那包袱里装的想必就是赃物了。
“若是现在让你辨认贼人身量,你能认出来吗?”
“或许可以。”素儿点头。
贺兰珩即刻带着素儿去前堂认人。
厅堂里数十人聚在一起等候着,靳然正在和各家郎君投壶,下人们则三五成群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聊着案情。
贺兰珩命所有男丁背对着素儿一字排开,素儿仔细瞧了又瞧,冲他摇头:“不在其中。”
贺兰珩颔首,若素儿记忆准确的话,那个背影应该是伪装成家丁的凶犯,现在已经逃出府了。
今日人手不足,只能明日再派人搜捕,可信息太少,搜起来如同大海捞针。
贺兰珩折返回后院,让管家安排了一间空置的客房给素儿,然后带上季晚凝去榴香的房间重新勘察一遍。
季晚凝跟在他身后迈进屋,撩开帷帽的纱网,就见一个女尸面色青紫,直挺挺地横在床榻上,耳朵缺了一只,双眼半阖空洞地望着上方,浓艳的妆容显得格外凄厉。
尽管心里有所准备,看到这一幕季晚凝仍然不禁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