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的那一侧,季晚凝正侧卧在榻上,裹着被子把自己团成一团睡得正香。
月华如水,淌过她欺霜赛雪的脸颊,将清丽的轮廓覆上了一层莹霜。
樱唇在月光下闪着光泽,不时蠕动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夜里小动物啃啮食物的声音。
原来是在磨牙。
贺兰珩停留了片刻后,缓缓放下帘帐,试图回到被打断的思路里。
咯吱……咯吱……
他眉心微蹙,等过了这阵儿,还是得请赵太医来给她瞧瞧,连同着哑症一起。
贺兰珩睁开眼,穿过帘帐,轻推房门,直奔秦俪的院子。
……
晨曦透雾,浅金色的日光透过窗棂,悄然在室内铺开。
季晚凝先行醒来,昨日的疲惫已经一扫而光。
她一边梳洗,一边盘算着今日跟贺兰珩请示一下寄家书的事。
自打来了长安,她还没给季良报过平安,本来上个月就写好了,但因为那日贺兰珩冤枉了她,她就没一直没提这事。昨日她立了功,这时提他应该不会拒绝。
季晚凝在镜前绾好鬓发,仆妇送来了一盆热水。
这时贺兰珩也醒了,唤她进去服侍盥洗。
季晚凝掀开帘帐,将水盆端到净房,转过身,贺兰珩已经发冠齐整地走了进来,一袭素衫勾勒出宽肩窄腰的锋利骨形,修长俊挺。
她站在他跟前,身量堪堪到他的下颌。
季晚凝拿起巾帨,仰头对上了他清冷的视线,眉宇间透着股难以接近的疏离。
她的手微微一滞。
随后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巾帨掖进他的衣领里,以防洗漱时衣服被水沾湿。
贺兰珩似是察觉到了那一瞬的停顿,眼眸略微垂下来。
她一双黛眉如烟,扫入云鬓,细密的羽睫遮住了眼,被晨光镀上一层金箔,如蝶翼般轻缓地扇动着。
季晚凝纤细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沿着他的后颈滑至锁骨,再到前胸。
丝丝缕缕的痒意如蜻蜓点水掠过,贺兰珩移开视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季晚凝将巾帨整理好,往后退了一步。
等他盥洗过后,回到寝室,她从薰笼上拿起他的襕袍,踮着脚尖披在他身上。
又绕到身前,双手拢了拢衣襟。
贺兰珩在铜镜中看着她的背影,薄唇轻启,许是刚起的缘故,嗓音有些低哑。
“扣你的月钱,两年后一齐补上,我说过不会少你的月钱就不会少,届时再给你一间宅子。”
季晚凝望着他眨了眨眼睫,那为何不能现在给她?
她觉得问了也没用,这些日子以来,她发现贺兰珩这人时而好说话,时而又像铁板一块。
总归两年后能有个安身之所,给她吃了颗定心丸。
这时,东义叩门进来,见季晚凝正给郎君更衣,手里拿着蹀躞带。
这东西系起来讲究得很,他上前道:“我来吧。”
季晚凝顺势将腰带递给他,退了出去。
……
穿戴完毕后,贺兰珩吩咐侍卫即刻赶去大理寺,叫仵作和差吏过来。
随后他被管家请去了宴厅用朝食,北苍和东义也跟着男丁们一起去用膳了。
季晚凝只身去找素儿,乐班早就起来了,素儿见着她,笑盈盈地招了招手。
素儿拉着她一起坐在饭桌前,苏娘给季晚凝夹了一块米糕,道:“我听素儿说,娘子帮了她大忙,还了她清白,得好好感谢娘子和贺兰大理。”
季晚凝冲她微微笑了笑。
苏娘又转头对素儿道:“你也是,来了也有个把月了,怎地还不开窍?也不知对贺兰大理殷切些,连主动敬酒都不会。还有那靳四郎,可是节度使的儿子,我看他对你颇有些意思,有这么阔绰的一个贵人,下月的梳拢之礼不怕卖不上价钱了。”
季晚凝吃着米糕,停顿了一下,原来那个纨绔是靳长恺的儿子,她只听贺兰珩叫他四郎。
素儿顿时失了胃口,轻轻放下木箸,小声道了句:“素儿知道了,不过苏娘在闺阁娘子面前说这些恐怕失礼。”
“哎哟,怪我给忘了。”苏娘颇为不好意思道。
季晚凝半懂不懂,但也听得臊红了脸,她放下木箸看向素儿,素儿拉起她回了自己房里。
“让娘子看笑话了。”素儿关上房门,坐在榻沿上一脸赧然。
季晚凝摇了摇头,岔开了令她不悦的话题,拉过她的手描划,询问她的姓氏。
素儿现在已经很信任她,想了想也没什么不能告诉她的,便道:“我原姓林,闺名夙之。”
林……
季晚凝脑中豁然一亮,父亲的亲信下属,御史中丞就姓林!
林台丞当年跟父亲前后脚下了刑部监牢,后来听说被流放了,跟素儿昨晚说的一样。
她心潮涌动,攥着素儿的手微微颤抖。
素儿不明就里,疑惑道:“近来入秋了,娘子可是觉得冷了?”
季晚凝伸出手指,在她手心上郑重地写下了一个名字。
“娘子是如何知晓家父名讳的?!”素儿睁圆了眼睛,惊诧地看着她。
季晚凝迟疑了一下,然后写下:“我本姓陈。”
“莫非……莫非你是陈澍的女儿?”
素儿倏地哽住,双眼渐渐染红,将手一下子从季晚凝的手里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