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着自己的行囊,老旧的车轮嘎吱嘎吱直响,小阮不安起来,担心自己因为昨日对郎君隐瞒实情,被转手发卖。
没过多久,驴车驶入了外郭城的宣阳坊,坊里可谓权贵云集。
宽大的道路两旁碧树银台,朱门高耸,四角飞翘的屋檐上立着凶横的鸱吻。
华丽的四驾马车不断地迎面驶来,上面悬挂的銮铃玎珰作响,提醒着路人回避。
驴车在一扇角门前停了下来,侍卫下马推开门,小阮拘谨地钻了进去。
这是一座五进的宅第,门馆赫奕,院宇峥嵘,比后衙大上数倍,也比秦府宽阔宏丽得多。
雕梁画栋,绮窗云阁,池苑台榭,无处不彰显着雕华之工。
碧玉窗,白玉阶,朱柱上盘旋着龙凤百兽花纹,连廊宇都点缀着珠玑琉璃,在阳光下璀璨生辉。
这一路小阮又是忐忑,又是为精美的府邸惊叹不已。
穿过重门,侍卫引着她进了一处院子,高台曲池,月桥花榭,桂花的幽香扑面而来。
蜿蜒的曲廊延伸至水竹间的翘檐小亭,只见亭子里挂着一只金笼,白鹦鹉在横木上张望,旁边立着一个秀逸绰约的身影。
晚凝姐姐!
小阮眼眶湿润,朝她奔了过去。
“晚凝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季晚凝眼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抚了抚她的头。
清早她醒来时,发现手腕已经解绑了,贺兰珩已不在房里。她在侍卫的看守下收拾了行囊,登上驴车。
季晚凝还以为自己要被送去刑部了,没想到一下车便来到了这里。
小阮鼓起勇气询问侍卫,侍卫道:“三郎君让你们以后就住在府里,但是不能出这个院子,我们会在周围把守。”
小阮乖巧地点头:“不出不出,麻烦这位大哥了。”
直至下晌,贺兰珩处理完事务后才回到府里,进门径直去给父母请安。
蓬莱县主问起昨日的情况,贺兰珩大致讲述了一下,只将季晚凝略去了。
之后贺兰淳德把他叫到书房里私谈。
“圣人怎么说?”贺兰淳德问道。
“暂且停职,圣人命宋相公和御史中丞共同审理。”贺兰珩道。
贺兰淳德摇了摇头道:“那宋熙是个奸滑之徒,你要小心。”
贺兰珩与宋熙无甚往来,从平日朝中的了解来看,此人擅于察言观色,揣摩圣意,阿谀逢迎。
“儿曾听说,陈澍的关键罪证就是他提供的。”
贺兰淳德嗯了一声道:“宋熙曾与陈子睿有着同窗之谊,又为邻十余载。他为了升迁,借着与子睿关系近,在他书房里发现了通敌信函和陇右布防图。就算子睿罪不可恕,可他宋熙这番行为,实属不仁不义之举。”
贺兰淳德在京中人缘好,八面玲珑,不论忠奸结交甚广,能让他置喙之人,可见有多不入眼。
看来这个人也不比吴道坤好对付,贺兰珩又道:“儿还记得,很早以前曾见过陈澍的长子。”
“是啊,他比你小一两年。”
“陈澍还有两个女儿,有多大?”
贺兰淳德想了一会儿,道:“长女好像比你小四五岁,次女比你小个六七岁吧。”
贺兰珩眸光微微一闪,季晚凝正好比他小七岁。
“她们叫什么名字?”
“人家的闺名我哪里好问。”
贺兰珩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骨节,道:“那他的女儿可有残疾?譬如说……聋哑。”
“不曾听说过,”贺兰淳德不解道,“为何这么问?”
“只是听了些传闻,好奇罢了。”贺兰珩顿了顿,“陈澍的家人当真都死了?”
贺兰淳德颔首:“全家连个牌位都没有。”
贺兰珩敛眸,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茶瓯。
“好了,不说陈子睿了,你也少打听这些事。”贺兰淳德不悦地摆摆手,继而嘱咐道,“你万事要小心,谨记避其锋芒。”
贺兰家族百年间历经数代王朝更迭,辅佐过不知多少帝王,名将重臣不在少数,审时度势乃是世家长青的不二法门。
在这样的家族训诫熏陶中的贺兰淳德,为人圆滑,历练老成,品性观念与陈澍大相径庭。
陈澍则是直内方外,仗义敢言。也正因此,贺兰淳德当年颇为欣赏这位襟怀磊落的谏臣。
他的视线不经意地落在儿子身上,见他腰间垂着一只鎏金雕花香球。
“谦晔,你可是有意中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