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晚凝抱着热乎乎的薰球回到自己的卧榻上,钻进了被窝里。
贺兰珩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
几日后,宫里太监来通禀贺兰珩明日去上早朝,多余的一句都没说。
贺兰珩得到消息后便去了趟卫庚府上。
家仆将他领进寝室,卫庚正躺在床上,挣扎着要起身,被他按下了。
“别动,伤哪了?”贺兰珩问。
“哪里都没伤,宋熙折磨的人手段实在奇特,把我绑在一根粗木上,使人拉扯我的四肢,难受得很但却没落下伤。”卫庚哑着声道。
“请过医师了没有?”
“请过了,无大碍,静养即可,我现在也只是胳膊腿酸痛,浑身不得劲,估摸过两天就好了。”
“其他人也都放出来了?”
“只有杨少卿没出来,听说他招了。宋熙问了三个问题,季晚凝有没有参与谶书案,是不是你放走的,现在人在哪。”
贺兰珩眉心轻蹙,按理说既然有人招供了,他们不应该被放出来。
而且他们都不知道季晚凝在哪,也不知道他放走她的真正原因,宋熙最应该审问的人是他,却没动他。
贺兰珩揣摩不出他是什么意图。
“这回让你们受罪了。”他道。
卫庚吃力地拍了拍他的胳膊道:“见什么外。”
之前他因为得罪了罗逊,被贬到蛮荒之地做县令。贺兰珩接任后调查过大理寺官员的政绩,这才将他调了回来,后成为了贺兰珩的心腹之一。
与此同时的延英殿里,龙脑香袅袅升腾。
天子身边立着宦官康诫,阶下站着右相郑彦元、左相宋熙,以及吴道坤几位相公。
宋熙双手持象牙笏板,看着板上记的笔记禀奏:
“陛下,臣已查明卫尉少卿秦筝命家仆借给秦俪送饭之机,于大理寺纵火,助其女秦俪逃狱。
“射杀袁大和小六的则是他包藏的右万骑叛军,只是那人不肯承认受秦筝驱使。
“此外,臣还在秦府中搜出了仪仗甲胄,秦筝身为卫尉少卿,为了赎其女出狱,意图贩卖军器。”
说到这里,天子脸色黑沉,他身侧的康诫埋着头,局促不安,好在他只是略微“指点”了秦筝一二,没查到他头上来。
康诫立刻跪在地上给他捶腿,道:“这秦筝监守自盗,敢动国之重器,真是胆大包天,其心可诛啊!”
天子一掌拍在御榻上,道:“秦筝罪不可恕,绝不能轻饶。”
宋熙继续道:“陛下,此案中贺兰大理亦有失察之责,而秦筝为吴尚书同党,吴尚书则有同谋之嫌。”
吴道坤眼里蓄起了怒意,反驳道:“宋相公处心积虑给本官泼脏水,恐怕是公报私仇吧。”
“吴公虽为秦筝说过情,但没有证据表明他参与了案子,朕暂不与追究。”天子挥了挥手道。
吴道坤觑了一眼宋熙,道:“圣人明察,臣以为此案贺兰大理难辞其咎,当革去他的官职。”
天子思量了半晌,对郑彦元道:“郑令公怎么看?”
郑彦元一向儒雅典厚,持重少言,天子询问他,他才敛衽行礼道:“贺兰大理上任数月,辛勤整饬大理寺,在谶书一案中功不可没。臣以为,可将功赎罪,或是轻罚。”
翌日一早。
季晚凝拿出了绣着俊鹤御花的深紫色朝服,披在贺兰珩身上。
昨晚她仔细熨了半个时辰,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再放在薰笼上熏香,一抖开淡香扑鼻。
朝服比平常的公服更为繁琐,蔽膝、罗裳里里外外好几层。她儿时见母亲给父亲穿过,要一刻多钟才穿好。
季晚凝多日没见他穿过朝服和公服了,猜到他被停职受审了,可他一句也没提过,直到今日她才安下心来。
她把金鱼袋挂在銙带的钩褵上,水苍玉佩垂在袍子的襕边,然后捧起进贤冠,踮着脚尖戴在他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
贺兰珩在铜镜前整了整冠缨,季晚凝把他送出门,北苍早已在门外候着。
整个紫宸殿笼罩在肃穆之中。
天子穿着一袭金龙刺绣龙袍,高坐在御座上,沉肃着一张脸,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威严。
他声若洪钟地宣布:“纵火凶犯与弓手按律斩立决,秦筝流徙三千里,其女秦俪杖一百,不得减赎。”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众朝臣皆低垂着头。
天子微微颔首,沉思片刻后道:“大理卿贺兰珩罚一年俸禄,以儆效尤,望众卿以此为戒。”
贺兰珩一托襕袍,跪下道:“陛下宽宏仁慈,臣领罚。往后臣定当鞠躬尽力,不负陛下重托。”
退朝之后,贺兰珩走出承天门,见宋熙正搭着长随的手臂登上马车,他放缓脚步,朝着宋熙走了过去。
长随转过身来,双臂架起冲他一揖,将贺兰珩拦住了,压低声音说道:“酉时,宋府,宋相公摆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