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声道:“我从来没问过你,你的本名叫什么?”
林夙之的笑意凝在了唇畔。
一直以来她都想寻一个机会告诉他,奈何他对自己一日比一日好,她便愈发难以启齿。
“四郎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林夙之干笑了一下,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靳然道:“你进镜花楼之前,是不是在姚府为婢?”
林夙之喉间泛起一丝苦意,她轻轻点了点头,嗓音涩涩道:“我原名林夙之。”
“接着说。”
“我父亲曾是御史中丞,十年前,家父因涉陈澍案,被流放黔州,女眷全部籍没为奴。当时与我有婚约的姚七郎求他父亲将我赎回了府里……”
烛火摇曳,映在靳然的眸子里簇簇攒动,他霍然起身道:“这种事你竟敢瞒我,你可知我靳氏与陈澍一党不共戴天!”
林夙之伏在地上,泪水滴涟涟地从她通红的脸颊滑落,声音颤颤:“四郎,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瞒你,那日……”
靳然转身拿出一张卖身契,和一个银箧咣当丢在地上,打断了她:“拿上你的东西,滚!”
银箧的盖子摔开,装在里面的铜钱滚了出来。林夙之伸出瑟瑟发抖的手,把钱和身契捡了起来。
……
初冬的马场弥漫着清冷的泥土气息,夹杂着松针的淡香,天空澄澈如洗,几缕薄云被风撕扯成丝絮状,徐徐飘荡。
贺兰珩撤掉了马杌子,季晚凝站在马旁,抚了抚它浓密而顺滑的马鬃,随后手握缰绳,一踏马镫,修长而笔直的右腿优雅地跨过马背,稳稳坐在了鞍上。
“推浪要靠腰髋的力量去控制,记得紧跟马的节奏。”贺兰珩微仰起头,看着她道。
季晚凝上下马、驭马小跑已经很熟练了,今日起就该学跑马了。
她微微颔首,手中缰绳一紧,马儿便围着栏杆跑了起来。
裙摆凌风飏逸,掀起阵阵涟漪,与蹄下的尘烟一同翩翩然扬起又落下。
淡金的日光镀在周身,碧绫裙时而随风舒展,时而紧贴着她玲珑的曲线,勾勒出姣长的身姿。
贺兰珩双手反剪,墨色的锦袍在风中微微拂动,目光跟随着季晚凝飞扬的纤影。
“再快些。”他道。
季晚凝手上力道又加重了一分,腰身跟着马蹄猛地一颠,心跳也随马的奔腾而加速,试图跟上它的节奏。
她的身体开始有些摇晃,下意识地松了松缰绳。
马儿擦着贺兰珩身侧飞驰而过,尘土飞扬,在空气中织出一片朦胧的轻纱。
他手中执着马鞭。
啪!
麂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落在了马臀上。
骏马瞬时四蹄弛空,带着季晚凝疾掠了出去,她的心倏尔绷紧,风从耳边猎猎吹过。
在猛烈的颠簸之下,节奏逐渐紊乱,季晚凝攥着缰绳的手心沁出了冷汗,胃里一阵翻滚。
她勒紧缰绳,想将马蹄刹住,却丝毫控制不了,终于在拐弯的时候失去了重心,身子一倾,从疾驰的马上坠了下来。
眼看就要砸在地上,她腰上突然被一只手揽住,季晚凝一下跌在了一个坚硬的胸膛上。
那手突然收了回去,季晚凝一个没站稳,摔在了地上。她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嘴里满是土味。
她回头望去,贺兰珩已经跃上了失控的马,扯动缰绳,过了一会儿马就缓缓停了下来。
季晚凝走到围栏边,靠在上面,心里一股闷气,连土也懒得掸。
贺兰珩翻身下马,朝她走过来,踩在她的影子上,湛黑的视线巡过她落灰的小脸。
他沉着目光问:“为何你坠马时也不喊?”
季晚凝轻抬眼眸看他,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因为我是哑巴啊。
“即使是哑巴,也会出声吧。”贺兰珩道。
季晚凝奇怪他为何突然在乎这个问题,出不出声又有什么区别,出声的话他就会出手帮她吗?
刚刚是谁给了她的马一鞭子啊!
贺兰珩见她面无表情地扭过头去,凌乱的发丝裹着尘土黏在雪白素净的脸颊上,盈盈杏眸如半含朝雨的海棠,透着几分泠落的美,长睫上覆着一层灰尘,轻轻眨着,卷动了日光下的尘埃,起落沉浮。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的灼光熄灭了,薄唇抿成一条线。
季晚凝独自把马牵到了马厩里,回到院中,小阮见她浑身是土,跑过来一脸担忧道:“晚凝姐姐,你这是从马上摔下来了?严不严重?”
季晚凝无奈地冲她苦笑一下,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东义也循着声音过来了:“你等等,库房里有上好的薄荷膏,我去取。”
季晚凝把他拦住了,因着贺兰珩托了她一下,她是落地后才摔的,还不至于受伤,只是浑身脏兮兮的让人误以为坠马了。
小阮陪着季晚凝回房里换衣裳,在一旁道:“晚凝姐姐,不瞒你说,当我知道郎君教你学骑马,可羡慕了。原先在秦府上,有头脸的仆从才有马骑。如今看来,学骑马不是件容易的事,坐那么高看着就怪吓人的,晚凝姐姐你真勇敢!”
季晚凝心里淌过一股暖流,可小阮不知道,跟着贺兰珩学骑马是没苦硬吃。
她儿时看阿耶教阿姐骑马,开始都是由阿耶牵着马,循序渐进,温柔教导,对阿兄才会严厉些,任他胡打海摔。
不过毕竟如今的自己只是个下人,主人不会对下人有太多的耐心。
离冬猎还有两个月,她射箭技术尚可,只要每天多练练骑马,届时骑射工夫也足以拿得出手。
他要带她去围猎,估计是看中了她的箭术,到时为他多射些飞禽走兽,在同僚之中添脸面、□□头。
可她想不通冬猎对他有这么重要吗?反而对她来说很重要,到时或许会见到那些和父亲有关的朝中重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