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命宫女端来一螺钿漆盘,红色毡布中央放着那只九凤簪。
容嫣两眼直直地盯着,道:“哇,晚凝,谢谢你帮我赢了九凤簪!”
“不是你的。”长公主反驳道,“是你的婢女赢的。”
容嫣嘟了嘟嘴,转念一想,长公主说等她及笄时送她一支簪子,这次比赛最重要的是赢回了脸面,把玉簪给季晚凝也是应该的。
看台两侧的帐幔被风吹起来像漫天白浪,女郎们和看客围在下面驻足观望。
季晚凝绰立在长公主座前,乌云叠鬓,散落的两缕碎发凌风飘逸,人如迎风杨柳,袅袅生姿。
长公主站起身,抬手给她整理下了碎发,随后从漆盘里拾起玉簪,插进了她的云鬓里。
季晚凝屈身谢礼,轻颦一笑,一双熠亮的眸子如点染星辉。
容嫣附在长公主耳边道:“晚凝她是哑巴,我替她给表姑谢恩。”
“无妨。”长公主笑了笑。
容嫣拉着季晚凝走下看台,故意带她绕了一圈展示九凤簪,季晚凝不想这么高调,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赶紧走。
容嫣在人群里看见了八公主、九公主、温山县主几人,那既不服又忍不住偷瞄季晚凝的神情让她窃喜,这才满意地离去。
女郎们骑马去围场里打猎了,容嫣脚腕还肿着,季晚凝陪她一起回了营地。
在幄帐前看守的东义见两人终于回来了,手里还拎着几只野兔,迎上去接了过来,剥皮生火。
季晚凝坐在胡床上,围着篝火烤兔子,容嫣挨着她殷勤地给她揉捏小臂。
季晚凝往兔肉上洒了些西域的茴香籽,又刷上蜂蜜,转动火上的木叉,兔肉烤得表皮焦脆,呲呲作响,烤肉她还是比较拿手的。
薄暮时分,落晖铺满了雪地,男眷们陆续狩猎归来,贺兰珩朝营帐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支金弩,是他赢的彩头。
北苍跟在后面,拖着个大竹筐,里面装的都是猎物,除了献了头鹿给天子,其余的都自己留下了。
季晚凝此时心情大好,从木架上取了一只烤好的兔子,闪着琥珀色的釉光,站起来远远地朝贺兰珩勾手,好像在用食物引诱他一样。
贺兰珩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走上前去,目光凝在了她的玉簪上,随即眉锋一敛,问道:“你怎么戴着长公主的九凤簪?”
季晚凝一听他这口气愉悦的心情冷了一半,收回拿着木叉的手,坐下来大大地咬了一口兔肉。
贺兰珩见她悠然自得地只顾着肉不理会他,心里有些烦乱,她的笔砚被他收走了,他问也是白问。
九凤簪是长公主的及笄簪,对她来说不仅意味着成年,还意味着可以嫁人了,对她来说很重要,如今却出现在季晚凝头上,着实令人生疑。
容嫣蹙起眉头道:“阿兄,你凶什么!”
贺兰珩看了眼她,她突然变了副面孔站在季晚凝这边怼他了,之前她还对她很排斥。
容嫣扬着小脸道:“你刚才没看见晚凝的飒爽风姿简直太可惜了,她把九公主一众人打得落花流水!长公主亲自给她插的簪,啧啧,太长脸了。”
贺兰珩面色缓了缓,他本担心季晚凝又惹是生非。
“她的本事我自然清楚。”他的语气习若平常。
容嫣揶揄道:“你这叫夸人吗?连两句好听的都不会说,怪不得一大把年纪了还娶不到娘子。”
季晚凝在心里偷偷笑,他这人确实如此,要么什么都不说,要么一张嘴就气人,他好像只夸过一次她字写得好,不提也罢。
贺兰珩不以为意地撩起貂裘坐在胡床上,从木架上拿起一只烤兔,道:“你今日所见,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还有什么?你给我讲讲啊。”容嫣好奇道,“阿兄,我原以为你是金屋藏娇,我误会你了,原来你藏了个神仙!”
贺兰珩轻嗤一声,金屋藏凶才是。
火星随晚风在暮色里飞舞,他看向对面的季晚凝,她依旧置若罔闻,看也不看他一眼。
她的脸颊被篝火照得温暖而绮丽,莹目流转,顾盼生辉,唇角亮晶晶的,沾满了烤兔肉的蜜汁。
贺兰珩从怀里抽出一方锦帕,堪堪递过去,就见容嫣也拿出了帕子,给她擦拭嘴角。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把锦帕揣回怀中。
北苍和东义在后头处理羚羊,等野兔吃完了,就把整只羊抬过来架在火上炙烤,香气四溢。
“谦晔兄好雅兴,烤全羊竟不叫我。”
靳然循着羊肉的香味摸过来了,他还穿着狩猎时的胡服,落拓不羁。
季晚凝添着柴火,抬头看他身边只带了一个长随,不见林夙之,很是失望。
与他并肩而行的还有一个郎君,披着鹤氅,簪乌木簪,姿容清举,英华内敛,腰间垂一禁步,行路间碰出徐缓的清鸣声。
那郎君似乎察觉到了季晚凝的目光,清炯的眸子徐徐移向她。
季晚凝忽然一个激灵,迅速低下头来,扔下手里的柴火,站起身来要回帐子里。
“某听闻今日长公主举行骑射赛,头筹是九凤簪,想必有幸夺魁折桂的便是这位娘子罢。”鹤氅郎君的声音如清泉漱玉,极是好听。
“是啊是啊,”容嫣抢话道,扭头发现季晚凝正往帐里钻,一把拉住了她,“就是她,郎君好眼力,我跟你说……”
容嫣眉飞色舞地讲述起比赛如何精彩刺激,季晚凝如何扭转乾坤、反败为胜。
靳然连连赞叹,道:“好啊,你们帐中里竟出了两个魁首。”他很惊讶原来这个婢女这么有本事,难怪当初贺兰珩不肯让给他。
鹤氅郎君衔笑聆听,目光落在季晚凝身上,道:“原道侯门绮罗擅骑射,不想晚凝娘子以布衣之姿技惊全场,长公主的九凤簪落在如此佳人手中,方不会黯然失色。”
季晚凝垂着双眸,脸上没有一丝喜色。
贺兰珩冷冰冰地扫了眼他,将银貂裘一抖,起身对靳然道:“四郎,你还没为我引见,这位郎君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