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他能早一点发现她在猎窖里就好了。
若是她能喊他一声,他定能听见。
贺兰珩终于相信了她不是装哑,还有什么比命还重要的。
可究竟是什么让她在疼的时候缄默不语,在生死存亡之际也不能喊一声。
他垂眸看着她,眉心微敛,有些生气:“让你待在营帐里,你偏出来,等回了府定要好好罚你。”
季晚凝似有所觉,指尖微动,在他掌心里挠了一下,细密的长睫随着微弱的呼吸颤了颤,人却仍陷在沉沉的昏睡里。
贺兰珩喉结攒动,将她身上的貂氅拢紧,严丝合缝的。
他抬头望着那一方夜幕,徐缓道:“过了隆冬腊月,便是正月新年,你想不想逛庙会?过了新年,便是正月十五,你有没有看过长安上元节的花灯?”
“只要你醒过来,我就带你去看。”
他的声音在冷空里凝成了一团团温热的白雾,呵在她的耳畔。
雪越下越急,飞絮般的雪瓣在月光中簌簌坠落,覆在贺兰珩的墨发和肩头,不多时,就盖了厚厚的一层。
……
两日后的紫宸殿内,死寂如坟。
只听见天子粗重的怒息声,压得人喘不过气。
“查,给朕查!围场乃皇家猎苑,戒备森严,怎么会有狮子!”
猎务署的官员们像鹌鹑一样黑压压跪成一片,额头贴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陛下,臣已查明那狮子是安息国使节准备献给陛下的贡品,由驯狮人押运入京,不想半路狮子破笼出逃,误入白鹿原里。”
为首的官员抖着声音,惶恐地回禀道。
“怎么好巧不巧就进了白鹿原?幸好九公主不曾受伤,只是受了些惊吓,不然朕把你们都扔去禁苑里喂狮子!”
天子一掌拍在扶手上,头顶的十二冕旒剧烈晃动。
“陛下息怒,臣罪该万死!”官员们齐刷刷地伏地叩首。
猎务署官员道:“此次疏漏皆因臣等疏忽所致,臣斗胆请命,将训狮人缉拿归案,将功赎罪。”
“一群蠢材!抓不到人你们就提头来见!”天子暴怒道。
无人再敢说话,贺兰珩从百官中站出列,神色沉静道:“大理寺也愿协助查案。”
贡狮都是由技艺精湛的驯狮人驯服过的,可那头狮子偏偏就在围猎这两日偷跑出来,闯进白鹿原险些伤了皇亲国戚,让人很难不怀疑背后有人作祟。
天子怒火稍敛,微微颔首,又扫了眼阶下的文武百官道:“此事本不关大理寺的事,而贺兰卿不仅临危护驾,及时救出九公主,还主动请缨调查,再瞧瞧你们这些尸位素餐的鼠辈,不成一事!”
朝臣们埋着头,不敢作声。
“贡狮一案就交由猎务署和大理寺,”天子一抖龙袍,“退朝!”
与此同时的含象殿。
九公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阶下的渊生,扬起马鞭,狠狠抽打在他身上。
“狗才,都怪你把本主往林子里引!”
“若不是本主福大命大,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巴结上阿耶的心腹康诫了?”
渊生四肢着地,像狗一样趴在地上,背上新裂的鞭伤与陈年的疤痕交错成网,不堪入目。
他声音微弱:“仆不敢。”
“别以为本主不知道你的野心。”九公主抬起笏头履,用鞋尖挑起他的下巴,“记住,就算我做鬼也要拉上你一起!”
“仆罪该万死,认打认罚。”
九公主收回脚,拂了拂裙摆道:“去领二十宫杖,就说是本主赏你长记性的。”
太子妃宋含芷刚给郑贵妃请安出来,听见西配殿那边隐约的骂声和此起彼伏的鞭声。
她微微侧首望了一眼,身边的宫女附在她耳边道:“九公主在打罚下人,见怪不怪了。”
宋含芷敛了目光,轻移莲步,道:“走吧。”
回到东宫,她命人煎了茶,端着茶盘款款迈进东宫书馆。
太子文弱的身子端坐在水墨丹青屏风前,面色看起来有些苍白,手里握着一卷泛黄的古籍,专注地看着。
宋含芷将茶托轻置在紫檀桌案上,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他手中的《抱朴子》。
“殿下此次没随御驾冬狩,实乃万幸。”宋含芷轻启朱唇,柔声细语道,“那落逃的贡狮若是伤了大齐储君,可如何是好?”
太子面无表情,目不斜视道:“对你来说,孤只是大齐储君?”
宋含芷捏着锦帕掩口道:“妾失言,妾本意是殿下不仅是妾的枕边人,更贵为太子,肩负江山社稷,殿下的安危干系着朝局稳定,天下太平。”
“太子妃果然贤德惠质,胸怀天下。”太子声音微寒,“可惜孤要让你失望了。”
宋含芷面不改色,一贯地温恭道:“所幸九公主吉人天相,有惊无险。妾听闻长公主、晋王、大理卿、陇右节度使的幺子……以及舍弟当时都在围场里,实乃龙气护持,苍天垂怜。”
太子不为所动地翻着书,置若罔闻。
宋含芷垂下眼睫,起身告退,走到书馆门口时回首望了眼,他仍在低头阅卷。
房门轻轻地关上了。
太子放下手里的书,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记下了刚才宋含芷说的几个名字,随后又换了朱笔,在上面圈圈画画,蹙着淡眉陷入了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