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珩倚在床上,声音虚弱道:“你叫北苍去趟大理寺,把炼丹坊案的卷宗取过来。”
季晚凝把案几搬到床前,取过笔砚,铺纸写道:“卫少卿来递过信,说案子审理顺利,让郎君不必过虑,安心养伤。”
贺兰珩默了少顷,道:“我不放心,还是让北苍跑一趟。”
季晚凝抬起头,两条柳眉一拧,菱唇轻启。
贺兰珩看着她翕张的唇,从口型中辨识出几个字来:歇歇吧你,逞强。
他沉肃的眉宇稍展,嘴角略微上浮,逸出一抹浅笑。她定是趁着自己听不见,便口无遮拦。
“罢了,不必取了。”贺兰珩从善如流道,“但有件重要的事我必须要交代大理寺,你代我修书一封,让北苍即刻交给卫庚。”
季晚凝点了点头,提笔润墨。
“务必查清炼丹坊地下的另一条路通往何处。”贺兰珩道。
季晚凝根据他所说写完之后,突然想起当日的一个细节来,她立刻换了张白纸,写道:“那日我追上吴道坤的时候,他说了句‘你是来杀人灭口的?’”
当时她一味想着审问吴道坤,并没留心,现在想起来颇为蹊跷。
贺兰珩眉心微折:“这么说来,吴道坤还有同党。”
听起来不仅是同党,还是吴道坤的上峰。
“让卫庚彻查。”他道。
季晚凝在信中又添上一笔,随后把信函交给了北苍。
下晌黄医师来了,季晚凝把他请进寝室里。
黄医师给贺兰珩把了脉,又以笔代口详细询问了他症状,往复笔谈几次,黄医师心中已有了底。
他收起脉枕,龙飞凤舞地开了张方子,最后写了一句:“贺兰大理好生修养,按医嘱服药,方可早日康复。”
季晚凝深知医师话术,在一旁问道:“黄医师,他的失聪能治愈吗?”
黄医师斟酌措辞道:“可能明日醒来就能痊愈,也可能此生都恢复不了。”
季晚凝扯了扯嘴角,面上保持微笑,敛衽施礼道:“有劳黄医师费心了。”
送走他之后,季晚凝把方子交给东义去抓药。
折回屋里,她坐在床边的食案前,案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酥果,都是适才小厨房送来的,但贺兰珩胃口不佳什么也没吃。
她顺手拈起金漆盘里的乳酥,赌气似的咬了一角,抱怨道:“那黄医师真是名医?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贺兰珩倚在床上静静看她,将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尽落眼底,读懂后眼底生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就如同之前她对他一样,面上毕恭毕敬,生气也顶多是不理他罢了,可尽在梦里酒后骂他。
他想,而今这般也好,他失聪了,她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无所忌惮。
季晚凝吃完糕点,倒了盏茶水啜了几口,见贺兰珩无事,便放下床畔帘帐,准备回自己卧榻上躺会儿。
自从她搬出寝屋后,那张卧榻还一直摆在原处没动,这几日为了夜间看守贺兰珩,孙嬷嬷让她搬回来住了。
贺兰珩见她要离开自己的视线,开口道:“你回来住了?可睡得习惯?”
季晚凝又把帘帐拨开,冲他点点头,她现在不哑了,应该不会再说梦话了,即便说了他也听不见。
随即眼珠轻转,又自言自语:“不过卧榻太小了,翻个身都要考虑,我看你的床不赖,要是跟我换一下的话我可以考虑继续住下去。”
贺兰珩竟是眼瞧着她当着自己的面口是心非,他没有拆穿,只道:“你可以写下来给我。”
季晚凝连连摇头,这番话怎么可能告诉他,不过是逞口舌之快罢了。
翌日一早,季晚凝把小厨房送来的朝食一一摆在床边的食案上。
贺兰半卧在床,端着药粥用勺子慢送,见季晚凝在案边托腮闲坐,便道:“一起吃吧。”
季晚凝起床后还没用膳,翘了翘嘴角,拿起玉箸不紧不慢地把一桌的精美佳肴都吃完了。
膳后,东义端着水盆叩门进来:“我来给郎君换药。”
季晚凝颔首让他进来,他径直钻进里间,把铜盆放在盆架上,撸起袖子,走到床榻边道:“郎君,县主一直说要过来看你,要不要请她进来?还有门房那里积攒了好多信函和拜帖,用不用小人拿过来?”
见他连珠似的一口气说了许多话,贺兰珩并非没有耐心之人,却不愿看着他的脸,读他的话,不胜其烦道:“你出去吧,有晚凝在就行了。”
季晚凝见状,上前对东义道:“黄医师特意嘱咐过郎君要多休养,忌外客扰神,否则容易劳神伤身,反误了病情。你换药时安静些便好,有什么事和我说。”
东义立刻捂住嘴点头,弯腰把贺兰珩扶起来,却又不小心碰到了伤口,贺兰珩蹙着眉嘶了一声,再次冷声驱逐:“出去,让晚凝给我换药。”
连连惹恼郎君,东义只得收回手,灰溜溜地看了一眼季晚凝,讪讪道:“那小人先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