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珩看到她眼中有愤怒,有失落,有仇恨,有委屈,在打颤的泪光中近乎执拗地维护着她的尊严底线。
他心口陡然一紧,仿佛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喉结生硬地上下滚动,薄唇微启,语气放低柔了些:“只要你能止步于此,远离朝堂是非,我可保你余生平安,衣食无忧。”
虽然他措辞变得温和,竭力在缓和气氛,可于季晚凝来说,只是一把锋利的刀变成了一把钝刀,她若只想平安过活,就不会来长安了。
一阵又一阵翻涌的强烈情绪席卷过季晚凝的五脏六腑,一时如同架在火上炙烤,一时又如同浸入了冰水里。
千头万绪在心中缠绕,她忽然眼睛一亮,是了,她怎么忘了呢?
贺兰珩这个人看似冷酷无情,其实很容易心软,从前每当她觉得他心硬得不可撬动的时候,他都会一次次地依着她、纵容她。
她松开紧攥的十指,舒缓了一下僵硬的下肢,慢慢支起双膝,半跪起来,探身靠近他,伸出软玉似的柔荑,覆在了他的大手上,眼里弥漫的水光也变得潋滟动人。
“比起锦衣玉食,我更需要的是你相信我,与我站在一起。我之所以确定阿耶有难言之隐,是因为……”
正要把父亲休妻的事说出来,被她覆在掌下的那只手果断地抽了出来。
贺兰珩阖上双眼,将她的未尽之语隔绝在了感官之外。
季晚凝焦急地拽了拽他的袍袖,他危坐如故,漠然不动,她又重新拉起他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勾了勾。
贺兰珩把手攥紧,收在案下。
近日来的亲密还历历在目,与刚才的他判若两人,此时他凛若冰霜,拒她于千里之外。
紧闭的双眼,沉默的空气,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
季晚凝咬了咬唇,将手臂搭在他的肩头上,勾住脖颈,同时脸也悄悄贴了上去。
黑暗中,裹着淡香的温热气息向贺兰珩袭来,带着一种隐秘的、难以抗拒的诱惑,搅动着他的心神。
他眼睑微动,突然抬手扣住她的手腕,冷漠地将她推了回去。
收回案下的双手稳稳扣在膝头,半晌后,那股幽香渐渐消散了,留在他脖颈上的她的温度也尽数褪去。
五感之中空洞无物,无声无息,唯有岑寂。
过了良久,贺兰珩缓缓抬起双眸,眼前已空无一人,蜡烛也熄了,房中幽黑若漆,一轮素月爬上了窗纸。
……
夜浓如墨,月色黯淡,浮云卷着雾霭缓慢地飘行,万物沉酣于睡梦之中。
宋聿怀推开厢房的门,骗过了守夜的侍卫,随后绕到宋熙的书房,掏出他事先复刻好的钥匙来打开了铜锁。
他提着灯停在书架前,把每一卷卷轴拿下来翻看,都是些寻常的书帙,也没有夹带字条。
桌案上摆放着成摞的文牒和奏状,他展开来仔细阅读,无非是一些对各地灾情、弊政的提案。
宋聿怀拿起一本单独放置的奏状,看起来是准备要递交的。
打开只见上面写着,劝谏圣上不要选贺兰珩为驸马,列出理由三五条,最后一条是贺兰珩在爆炸中伤了根本,恐怕无后。
宋聿怀唇畔牵起一抹冷笑,当即濡墨挥笔,模仿宋熙的笔迹添了一句:已痊愈。
他阖上奏状,将视线转向了墙角里的一排大大小小上锁的箱笼和漆盒。
他走上前去将灯伸近,仔细查看,从最里面的缝隙中拾起了一只不起眼的小木匣,上面落满了灰,他掏出锦帕将盒子包了起来,塞进怀里。
翌日一早。
上值前,宋聿怀来到书房里,宋熙正拿起桌案上那本奏状,回头看见宋聿怀,道:“你怎么上书房来了?有什么事?”
“阿耶晨安,儿想借本书带去衙署,最近有桩案子需要查阅资料。”宋聿怀行礼道。
“喔,你拿吧。”宋熙道,“对了,过几日周院长要携妻女上府里来用膳,你下值后早点回来。”
周院长是御史台三院之首,与他联姻,有利于宋熙将御史台进一步攥在自己手里。
宋聿怀从书架上随手取下一本书帙,回过身道:“儿近来公务缠身……”
“你缠什么身,我已经跟你的上峰打好招呼了。”宋熙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就算你不来,我一样可以把婚书过了!”
宋聿怀唇线紧抿,清隽的眉眼染上一层郁色,冷声道:“那儿宁可自断一条腿。”
宋熙拧着眉走到他跟前,在他脸上仔细逡巡了一番:“你心仪的那女郎究竟是何等神仙?我同意你纳她为妾,你还不知足吗?”
宋聿怀心底微微冷笑,目光湛然地看着他:“儿尚且自觉配不上她,怎可让她屈就为妾。”
“宋聿怀!你……”
剩下的话被一声响亮的巴掌所替代,宋熙盛怒之下抬掌扇在了高他半头的儿子脸上。
白皙的俊脸瞬间红了一半,宋聿怀清炯如泉的眸光淡漠地扫过父亲,转身出了书房,禁步的节奏一如他来时一样轻缓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