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苍驾车,甩响马鞭,冲出战场,叛军以为是自己人没有阻拦,而夺粮小队明确是自己人,继续厮杀,吸引敌军。
季晚凝坐在疾驰的粮车上,微微松了口气,不忘警觉地四下巡望。
此时天光渐亮,坊墙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忽然一阵疾雨般的马蹄声响起,由远及近,紧接着尖细的厉喝声自身后传来。
“快拦住前面那辆粮车!”
“那不是我们的人,是冒充的!”
“她是陈晚亭,就是之前的季晚凝!别让她跑了!”
季晚凝闻声心尖狠狠一悸,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她听出是康诫的声音。
回头望去,只见二三十骑正风驰电掣般紧随而至,队尾一人青白面皮,细眼薄唇,果然是康诫带着人马追了过来。
康诫这墙头草早已投降叛军,负责后勤,刚刚夺粮小队突袭军仓时,他怕死躲在仓中,女兵涌入时他又赶紧跑了出来,刚好看到一辆粮车驶走,他一下就认出了车上乔装的季晚凝,立马带兵追了上去。
北苍猛甩马鞭,可粮车笨重,如何快得过轻骑?身后追兵咬得紧,箭矢不时从耳畔擦过,一声声啸响近在咫尺。
季晚凝从后背的弓囊里抽出弓箭,箭杆上绑了火药筒,她点燃引信,弯弓如弦月,利箭擦着虎口脱弦而出,如电火行空一般射向追兵。
力道之强,破甲穿心,前排追兵的惨叫此起彼伏,人仰马翻,火药继续燃烧,瞬间在风中燎原,摧枯拉朽般蔓延至整个队伍。
康诫见同伙接连倒下,吓得在马背上瑟瑟发抖,上次季晚凝朝他扔了个火球,铁片扎进肉里加上被火烧的痛感仿佛再次加身,一股灼烧感滚过心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螺角,一连吹了几下,刺耳声响彻天空。
后排追兵分成了两队包抄粮车,季晚凝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极稳地握紧弓弩,左右开弓,连射而出,追兵应声倒下。
粮车身后一大片黑影浮现,大股叛军正在袭来,势如雷霆。
康诫缀在追兵队尾,翘起嘴角冷笑,挥舞着手臂,尖声发号施令。
追兵在前冲锋,箭雨不断罩向季晚凝,季晚凝弯弓搭箭,双眼微眯,箭矢拖着火光与青烟,破空激射而出。
利箭裹挟着凛风,穿过重重人马,直直朝康诫飞来!
康诫眉头一抽,立即挥刀格挡,刀面刚触到箭镝,就被那强势的力道震开,他手臂倏地一麻,长刀脱手,下一瞬,随着凄厉的惨叫声响起,锋镝深深插进了他的心口。
火药筒轰然炸开,一团炽烈的火球将他吞没,坐骑受惊,扬蹄嘶鸣,将浑身是血的康诫甩下马背。
他在地上连滚几圈,留下一地血迹和焦痕,紧接着尸身被杂沓的马蹄踏过,无人在意。
季晚凝收弓,从箭囊里取箭,火箭已经用完了,只剩下普通的铁箭。
她的体力已经快耗尽了,后方黑压压的大军正在逼近,她抄起弓箭跳下了粮车。
“娘子!”
北苍眉心一跳,回首望去,季晚凝挥手让他赶紧驾车,她跃上康诫那匹已然无主的马,与北苍分道而行。
叛军此时已接到了命令,捉拿偷袭军仓之人,越来越多的人马从四面八方涌来,季晚凝成了众矢之的。
她迎着料峭的春风在街巷里策马飞奔,身后尘烟滚滚,叛军紧追不舍,狭窄的曲巷里灌满了杀气腾腾的士兵,蹄声如雷,箭矢如飞蝗一般掠过。
季晚凝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她夹紧马腹,钻出曲巷,取道大路。
行至朱雀门下,城楼上弓箭手密布,一声哨响,齐刷刷地架起弩箭,对准了季晚凝。
弓弦嗡鸣,箭势汹涌,如渔网一般罩下,季晚凝坐骑中箭嘶鸣,前蹄高扬,一下把她甩下了马背。
季晚凝跌落在地,不断有锋镝插在她身侧,铮铮作响。
这时身后的叛军也追了上来,刀光森冷,忽然队伍中破开一个口子,一道红色身影骑在高头大马上,从中走来,两道视线俯睨着她,攥着缰绳的手戴着黑色皮手套。
季晚凝缓缓抬眸,对上了一双染了寒霜的桃花眼,墨色的瞳仁倒映出她的身影。
头上无数弩箭指着她,她喘着气,闭了闭眼。
她已经无处可逃。
冷箭呼啸着破空而至,直抵季晚凝的眉心。
倏地,一个身影凌空跃下,将她扑倒在地,抱着她翻滚了几圈,把她死死压在身下。
那体温冰凉如雪,气息亦是凉沁沁的,季晚凝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罩在她身上的红色锦袍,两只皮手套紧握着她的胳膊。
城楼上的弓箭手来不及收弓,密密麻麻的箭矢射下来,季晚凝使劲推了推他,道:“崔遐,你还不快让弓手停下!”
身上那人没吭声。
季晚凝感到他越来越沉,压得她几乎快喘不过气。
崔遐唇角微微弯起,嘴唇翕张,憋在体内的一口鲜血突然涌上,顺着喉咙喷洒而出,地上溅满了血点。
他背上已经插满了箭矢,她却一无所知。
尽管戴了手套,可他整个身体都紧紧贴着她,隔着厚厚的冬衣,他仍能感到她的温度、她的柔软。
那股令他厌恶的、不安的躁意席遍全身,让他心跳不受控地加快,就像他看到箭马上射中季晚凝时,他的身体不受控地朝她扑了过去一样。
起先他还竭力排斥、压抑着这种躁意,到后来,他伤势太重,无力压制,那感觉便像脱缰的野马一般,任由其奔腾。
那令人讨厌的感觉漫过心头的时候,他空荡荡的心仿佛被无数羽毛拂过,他感觉不到痛了。
这就是季晚凝说的仇恨以外的感情吗?
他想。
他厌恶这种感情,应该早点把她杀死。
很快,他的心跳得越来越慢。
“崔遐!你听见没有……”季晚凝再次推他。
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声音喑哑,嘴角沁满了血,眼尾泛着殷红,瞳孔涣散。
“快跑……”
季晚凝感到他的体温越来越冷。
他的心跳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