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也凡坐在飞回家乡的飞机上，撑着脑袋，盯着窗外，俯瞰着脚下的云朵。

他面前是展开成十三寸大屏的手机大屏，屏幕里是邮箱界面。邮箱界面上浮着一堆俱乐部的青训营邀请函。

不过，虽然一眼望去有二十三家之多，欧也凡真正在等回复的，却只有一家。

ORACLE。

一般来说，以ORACLE的处理速度，从接受邀请到发出正式的入营成功通知的时间，都会完美控制在72小时以内。

三天前，欧也凡收到入营邀请的那一瞬间，他想都不想就点下了“同意”。而到目前为止，已经过去了69个小时。

在未来三个小时之内，一切将尘埃落定。

如果他没有通过筛选，那么会在最后一秒钟，统一收到拒信。

真是太残忍了。

等待永远是最焦灼的。即便欧也凡经历了海中特长生选拔，经历过全国大赛，但是再碰到这种需要等结果的时刻，还是会忍不住呼吸急促。

他会通过吗？

他一遍遍地刷着官网，还有所有社交软件的“全竞青训”社区。

在这些社区里对应的“全竞青训营”板块或者标签里，有海量经验分享帖子，这些人中有参与过的，正在参与的，选上的，落选的，甚至教练。

有些爱分享的选手，会在收到通过邮件后，把打过码的截图发在帖子里，互相告知是否已经出结果了。如果和自己竞争同一个位置的选手都收到了成功通知，但是自己却没有，一般代表落选。

而不知为何，今年的上单结果好像出得尤其慢。

截至到目前，其他四个位置的选手们已经大批收到入营成功通知书了。但不知为何，上单位置却一个都没有。

对此，所有上单选手们可谓心急如焚。纷纷上蹿下跳找起了关系。拉群的拉群，开匿名论坛的开论坛，一时间热闹纷呈。

毕竟，ORACLE可是最炙手可热的战队。大伙儿平时虽然嘴上褒贬不一，对着“哪个战队最强”“哪个战队对新人最友好”“哪个战队待遇最佳”这种问题吵得不可开交，但一到了真报名的时候，纷纷用脚投票，疯狂冲向ORACLE。

等待的三天内，欧也凡加了7个群聊，5个匿名论坛。现在，这些群聊里更是讨论得起飞，一秒钟飞过八百条消息。

【今年到底出不出名单了？不会真要给太子铺路，一个都不招吧？】

【怎么可能，这么大个战队，就算要捧太子，基本的流程还是要走的。（无语）】

【就是。而且今年全国大赛和各种小赛评分高的上单又不是只有太子一个，怎么可能把宝押在一个人身上。】

【那不见得，什么评分都没体协主席爷爷好使！（偷笑）】

【那是。太子真不一样。据说其实人家都没有投过简历，直接去训练了。】

……

虽说大家在实名的社交平台上还算体面，打的都是官腔，但是一到了这种匿名小群，心思就一点都不藏了，什么话都往外说。满屏的“太子”和各种乱七八糟的圈内八卦乱飞，从顶级俱乐部董事长明星选手，到哪个校队某某人私生活，简直是无所不谈，百无禁忌。

欧也凡在看这些群之前，压根就不知道，这个圈子居然能这么精彩纷呈。

作为上单群，聊得最多的选手，自然是本届大热门车鸿名了。

圈内的消息素来传得很快。就连欧也凡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管训到死的人，都知道车鸿名似乎被ORACLE高层青睐有加，这群消息灵通的选手们自然更是门儿清了。只见他们一口一个“太子爷”，那羡慕嫉妒恨的语气，差点就从屏幕里溢出来了。

但不知为何，在提到车鸿名的时候，他们会刻意贬低他的水平，只是不断提他的体协主席爷爷运动品牌高管爸爸和重点大学教务处主任妈妈，好像他本人一无是处似的。

可，就以欧也凡和车鸿名对战的寥寥经验来看，事实绝非如此。

车鸿名或许确实资源好，但是他的水平绝对是顶尖的那一批。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不知是不是半天不出结果，大伙儿都急眼了的缘故，群里的讨论也越来越偏题。

看着对车鸿名的讨论越来越偏激，甚至极端的脏字都冒出来之后。欧也凡终于憋不住了。

他其实对车鸿名此人无感，但也实在不能对于这么有失偏颇的评价置之不理。

他飞快打了一句：【就算有关系，也没大家说的那么夸张吧。和他打的时候感觉他技术至少是够得上青训营的。】

群里的回复停顿了一秒。

接着，欧也凡算是初初见识到了什么叫网络人心险恶。

下一秒，阴阳怪气和斥责辱骂就刷满了屏幕。

【好清高啊，太懂全竞了，教练水平啊，我们啥都不懂就是看不出来太子爷有什么水平，哪里配和您在一个群呆着啊？】

【阳春白雪哦。（偷笑）】

【你是不是太子爷家的狗啊？吃太子爷家大米过来帮主人咬人了？】

【哪天名额被太子爷占了，也这么客观公正一个我看看。】

【口气这么大，为什么还和我们在一个群？不应该现在和太子爷一起在总部食堂吃接风宴？欢迎下一任上单莅临！】

……

望着满屏的恶言恶语，喷出夸张的表情和动画，还穿插着难听的脏话，欧也凡只觉一阵缺氧，抬头的时候，有点头晕目眩。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明晃晃的恶意。

从前虽然和秦泰他们也针锋相对，但好歹是现实中碰到的人，除了打架那一回，还算有所收敛。而且实际上讨厌他的只有秦泰，别的同学只是站队，倒也没有直接针对他。

但网络暴力又是另一回事。由于不知道真实身份，就越发肆无忌惮，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发泄就直接发泄。

欧也凡有些嫌恶地关上了群聊页面。他觉得刚刚较真的自己很蠢。他才明白，这些人根本不是来公正评价的，而是来发泄焦虑的。

他转头接着看向窗外。正当日落时分，厚重的云层在烈阳的照射下，发出刺眼的金色光芒。

这已经是欧也凡第三回坐飞机了。小时候和爸妈去旅游一回。飞去海市参加选拔一回。然后就是现在。

说是第三回，其实只是印象里的，欧也凡自己也弄不清楚到底是第几回。或许家里还没出事的时候，爸爸妈妈还带过他坐不止一次，可现在他已经完全忘记了。唯一记得的那一次幼年出游，也只有模糊的印象。

他只记得，第一次飞往海市的时候，太阳冲破云层那美不胜收的场景。或许他一生都忘不掉那种血脉偾张的感觉。

“叮。”

手机发出震动。

欧也凡打开邮件。

来自ORACLE。

【恭喜您，您已成功通过选拔！您已经成为ORACLE2095“明日之星”青训营的一员……您的营员编号是……报道时间是……】

欧也凡嘴角微微扬起。

先前稍稍阴郁的心情一扫而空。他点下“退出群聊”，然后合上了手机。

机翼之下，晚霞千里。前路光明坦荡。

走到自己家楼下已经是晚上九点。天空中只有亮晶晶一片的星子。

欧也凡深吸了一口大西北才有的凛冽的、干爽的、纯净的空气。

终于回家了。

真好啊。

医院已经下班了，谢绝来访。否则欧也凡的第一站绝对是去医院找妈妈。

许久未用过的钥匙打开家门。奶奶和妹妹已经睡了。大伯又照例不知道跑到哪里鬼混。大婶对着偶像剧在打盹。

欧也凡悄悄打开自己的房门，放下折叠床。

第二天，在奶奶惊喜的招呼中，他像往常一样，帮奶奶做好了早餐，然后骑上自行车，一路蹬到了医院。

妈妈的情况并没有变好。还是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

但是护士给他带来了一个可能的好消息。

“我那天帮你妈妈查了一下神经全移植手术的排期。比之前快了两年！说不定还有六年你就能排上啦！”

六年？

正好！

欧也凡飞快地算了一下自家账户的银行存款，以及自己未来的工资，接着发现，或许六年以后，他能凑满所有手术和康复所需的费用了。

毕竟，ORACLE给钱是出了名的大方，青训期间就有每个人每月5000元的补贴。只要能通过青训，和俱乐部签约，不管是能上甲级乙级比赛还是当主播，每个月都有两万元的底薪。

对于欧也凡这种囊中羞涩的人来说，这比留在老家打工要强多了。老家的初级机械师，一个月也就三千块钱。

这也是欧也凡对黎非为什么印象这么好的原因。

因为这个青训补贴和底薪上调，就是黎非在成为ORACLE当家台柱之后主动提出来的。ORACLE涨了，别的顶级俱乐部也跟着涨，于是别的小俱乐部也张，从此带动了全国的俱乐部成员待遇提升。

或许是接二连三得到好消息的缘故，欧也凡骑车去学校的时候，蹬自行车的腿都格外有力气了。

他早就答应了邢教练，要给学弟学妹们进行指导。现在得了空，肯定是要履约的。果然，离校门口还有几十米，欧也凡就看到了邢教练那张黢黑的脸，正绽着一脸褶子，对他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