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完了人,管平昌开始接着训上单们。
拜他所赐,虽然只是一次简单的训练,欧也凡还是成功地紧张了起来。飙升的肾上腺素让他觉得身上有细小的痒意。
但他可不能挠。管平昌正盯着他呢!其他六双或是同情或是看戏的眼睛正盯着他呢!
深呼吸之后,他挥手启动。
欧也凡的短板之一,就是由于个子太高,灵活度上有所欠缺,所以在躲闪第一波强化普攻的时候,他眼睁睁看着那合金弹头打进了自己的肩膀,扣掉了一半血。
糟了!
不敢去想管平昌脸上的表情,欧也凡立刻摆出标准的大招动作,高举战锤,放出大招。
瞬间,他腾空而起。
但是他的眼睛却不只是盯着目标辅助的位置,而是看着游戏中的虚拟黎非。
虽然黎非最后进场,但是,这场团战的中心,其实是黎非。
因为这场团战的目的其实是为黎非创造输出环境。弄清楚了这个主要目的,行动就会变得异常清晰。
黎非一直在侧边试探,找机会。因此,上单在团战里的每一次近身战斗,都要和其他队友配合,去牵制住那个挡住黎非进攻步伐的人。
这也是刚刚那群人复刻不成功的原因。他们没有意识到要看黎非的位置,所以团战中会显得无头苍蝇一样没有目标,或者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当然达不到赫明臻那种能随时关注到核心状态,并且制造机会的熟练程度。
同时,赫明臻毕竟是世界级的上单,虽然只是一波简单的团战,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相当精确的格挡或者击中敌方要害给控制,又加大了复刻难度。
因此,欧也凡一点不敢走神。他一边身体激烈地肉搏着,一边脑速转得飞快分析下一步应该往哪里砍,一边还得盯着黎非。
不得不说,当黎非的队友真是费劲。他太快了,一会窜到前面,一会窜到后面,转换攻击对象给他制造机会真是累。
但同时,看黎非也挺享受的。
欧也凡不得不承认,自己之所以觉得枯燥的基础训练挺有意思,就是因为能够以队友的第一视角,和黎非当队友。挥舞着匕首的黎非,轻盈地掠过的黎非,面无表情地投下轻蔑一瞥就轻松斩敌于马下的黎非……着实是一种享受。
就这样,盯着黎非的动作,欧也凡大差不差地完成了这一场团战,甚至总伤害比赫明臻还要高。因为赫明臻在实战中暴击基本是两倍,但是欧也凡打出了三四个三倍。
最终,系统报出还原度:“85%。非常优秀。”
管平昌阴沉的脸色终于舒展了一点:“继续。”
欧也凡进入状态,成功地躲掉了前三发强普,并且完美地复刻了后面的动作。
92%!
89%!
94%!
96%!
做完最后一波之后,欧也凡喘着气抬起头。
没有人说话。
其余六个选手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有个小个子对他偷偷比了一个大拇指。
管平昌忽然笑了。
“看来报告还是有一点准的。”
他的语气变得很轻,甚至说得上是温柔。但不知怎的,欧也凡有一种吃了甜蜜的毒药的感觉:“今年报告里写,来了一个资质评级s+的选手。我本来以为是车鸿名,但是后来才想起来,他已经签约了。现在看到了,这才像点样子嘛。”
他指着欧也凡,对那个小胖子哈哈笑了两声,说:“喏,人家中断了自己的训练,给你演示了五遍,现在看明白了吗?”
小胖子赶紧点点头。
管平昌是高兴了。欧也凡可哭惨了。
他一边继续训练,一边对着管平昌叫苦。
姓管的,你想让我死啊?!
当着这么多人面把“s+”“报告”这种一看就是内部资料的东西拿出来说,还是全训练营广播,生怕他出不了风头、不会被红眼病盯上是吗?!
他一向很懂飘得高死得快的道理。因此接下来一直夹着尾巴做人。好在这回他碰到的营员里没有秦泰之流,还是正常相处。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Oracle青训太艰苦,以至于所有人压根没有心情搞这些有的没的了。
管平昌就是个暴君。什么“科学训练”“健康监测”,在他这里就是个摆设。
应他的要求,每天六点半,训练场所有的动态平衡装置的灯必须准时亮起。
已经没有人敢迟到了。
欧也凡日常站在第二排左数第四个位置,站得很直。他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天站队的时候会下意识数一下人数。昨天可能还有三十四个人,今天可能就剩下三十个了。
不知道是不是收到内部风声的缘故,第二周和第三周的时候,人数每天都在剧烈减少。到了一个月结束的时候,真的只有管平昌第一周点名的那些人留下来了。
管平昌每天都要弄几个人出来示众,不是问一些刁钻到难以解答的专业知识,就是质问为什么他们做不到能力以外的事情。
他在电子大屏上,丧尽天良地搞了一个实时排名表,每个人的KDA、暴击率、反应速度、失误次数实时滚动,排名用颜色区分——绿色前三,黄色中间,红色末位。
欧也凡稳坐上单的第一位,偶尔会被猩猩超过那么一会儿,但是很快又回去了。看排名的时候,他并没有喜悦,只有严肃。
他害怕被超越,同时还会思考一个问题。
如果车鸿名也在青训,自己还会是第一吗?
自打知道车鸿名已经成功签约后,虽然并不意外这个消息,但是他却日益焦躁起来。虽然他知道青训营至少有三个月,最早也要第二个月底才会提供青训机会,但是,他还是每天都在深深的忧虑中度过。
他经常做一些烦恼的梦。梦里,车鸿名高高地站在主席台上,别着“Oracle”董事长的名牌,趾高气昂地把一个印章狠狠地盖到他的脸上:不!通!过!一旁的黎非冷艳地递来一张餐巾纸:“给你打好回去的车了,赶紧回家吧!”他回到家,妈妈接过他的集训成绩单,开始生气地用鸡毛掸子抽他的屁股:为什么不好好训练?是不是和你城里认识那个什么坏朋友,秦泰,去酒吧了?!
欧也凡经常被这种噩梦惊醒。不知道是不是梦里成为了秦泰的朋友的缘故。
在这种环境下,留下的营员们逐渐疯了。
欧也凡还不是最紧张的,他舍友才是。西瓜头是上上一批入营的,这是他的第三个月了。如果还没拿到合约,他就要卷铺盖滚蛋了。
欧也凡偶尔晚上起夜或者午休去厕所的时候,能听见,隔间紧闭的门里,传来一阵阵压得很低的吸鼻子的抽泣声音。
猩猩自打被当众羞辱之后,就练得愈发刻苦,比之欧也凡有过之而无不及。这还是欧也凡头一回在刻苦赛道上碰到和自己旗鼓相当的人物。
但是,踏入青训的第二个月之后,正式与青训中的佼佼者们一起训练之后,欧也凡发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如此努力,努力到发疯!
每一天都是重复,每一天都如此压抑。
进入第二个月之后,管平昌真正开始了魔鬼般的管控操作——上厕所打卡,记录时间;吃的每一口饭都要记录热量,不能吃高热量的食物,一口都不能!周末的娱乐也管控起来,出营时间严格控制在两个小时内……
压抑到最后的结果并非低沉,恰恰相反,所有人都陷入了狂热。
不得不说,Oracle真是一个精准把握人性的公司。
它的所有训练室之间的墙,都是透明的!
尤其是职业和青训!
于是,青训队员们在被管平昌人格贬低辱骂,自信心最为破碎,身体最为虚弱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隔壁的正式队员那光鲜亮丽、风头无二的样子。
他们看见他们提着大牌的运动包,以轻松而骄傲的姿态,穿着黄蓝的队服,用着最顶尖酷炫的设备训练,时不时就有媒体扛着长枪短炮、蜂拥而至。
他们还看到正式比赛赛场上,这些正式队员是如何在山呼海啸中出场,登台,最后捧得桂冠的——Oracle对青训还是很舍得的,周末晚上,只要有赛事,都会免费放他们进内场看。
于是乎,这群孩子们晕晕乎乎地又幸福起来了,鸡血打满了,开始了新的让自己成为一个完美的、合格的全竞机器的一天。
真的会有人因为0.03秒的差距,发了疯一样加练到凌晨,就为了达到那一个实战里登峰造极的数据。
科学仪器会告诉你,运动员过度训练的危害,脑蚀症的危害……但是在Oracle,铤而走险每天都在发生。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当然包括管平昌。晚间是固定的随机赛,所有青训队员随机组队,记录胜负和比赛数据,最后综合评分。每天到十点半,管平昌都会准时站在电子屏前,把今天排在最末位的选手叫出列。
他没有当场宣布淘汰——管平昌从来不亲手淘汰人。他只是和蔼甚至带了点儿愉快地说:“你明天去一楼练吧。”语气平淡,没有怒气。被点名的选手脸色灰白地回到队列里,因为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三天之内,他的名字就会从花名册上消失。
欧也凡怀疑他有双重人格。
躺在那张被叫做“死亡床位”的床上,欧也凡难得变得迷信起来,每天晚上入睡前,他都要念叨几遍:老天啊,让我留下来吧……
隔壁隔间传来窸窣的翻身声。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慢慢和远处的轻轨声重叠在一起。他想起了雷心那天晚上喝醉之后拍着他的肩膀说的话——顶级俱乐部只有九家,全国的天才有九千个。
他把被子拉到胸口,翻了个身,在入睡前,半梦半醒之际对自己喃喃低语了句什么。但房间里太静了,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