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没人的角落，黎非看看耷拉着脑袋的欧也凡，又看看同样低着头但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晃来晃去的高嘉行，皱眉：“检讨！”

欧也凡90度鞠躬：“前辈，对不起！”

高嘉行-30度后仰：“哥，你不是开会吗？”

黎非先转向欧也凡：“没事。我不是对你说的。”

接着忍无可忍地转向高嘉行：“不是说今天晚上不能开派对吗？这是在干什么？”

高嘉行说：“不是说好了，只要我身体恢复，比赛拿奖了，就能补开生日派对吗？你看，我下午拿冠军了呀？凭什么不能开啊？”

一边说，一边不忘对欧也凡嬉皮笑脸的：“今年我过生日的时候生病了，没过成。我哥和渠沐风那小子说好了给我补的。”

“没让你背着我开吧。”黎非皱眉。

“嗨呀，我现在恢复得很好啦，肯定不会有事。你就不用再担心啦……哦我知道啦，你是觉得今天晚上渠沐风有事没来很可惜是不是？要不然，我们过段时间重新办一个吧！这样——”不过立刻被黎非警告的目光逼得悻悻住了口。

他好没趣地收回目光：“哼，不愿意就不愿意嘛，瞪我干嘛！”

他向来注意力飘忽不定，目光落到那粉发女孩身上，又渐渐迷惘起来：“原来事实是这样啊……”

他好像很失望，同时也悟到了些什么：“我说聊天的时候，老觉得哪里不太对呢，老问我女孩喜欢啥。我以为考验我呢……”

欧也凡：“……”

他憋着笑的表情落在高嘉行眼里。高嘉行立刻气呼呼地捅了他一下：“笑笑笑，我还没笑你呢，把我哥又是扛又是公主抱的，你要闹哪样啊？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

欧也凡拿起一块蛋糕往他嘴里塞：“没有的事！你不是补过生日吗？来来来，吃蛋糕。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他心虚地瞥了黎非一眼。不知怎的，很不希望之前那乌龙给他知道。

他们笑啊，闹啊，打作一团。就连黎非的嘴角都浮现出了一丝笑意。正在今晚最愉悦、最轻松的一刻，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人，打破了这轻松的氛围。

他那雪白面孔上的眼睛眯起，露出笑容，在暧昧不清的灯光里显得那样扎眼。

目光扫到欧也凡脸上的时候，他举手，挥了挥。

隔着嘈杂的人潮，他做口型：“你也在这儿啊。”

欧也凡不由自主停下了打闹的动作。

车鸿名分开人群，径直走来，对着高嘉行和黎非热情地笑笑：“前辈好。我今天正好和朋友们路过，听说你们也在，就特地过来打个招呼。”

“那挺巧啊。还有谁也来了？”

黎非起身，不咸不淡地接过他的话头，不动声色地挡在欧也凡和高嘉行面前，慢慢把他引走了。

正在这间隙，高嘉行也噼里啪啦给欧也凡发了几条消息：【你小心点。马上他要是和你讲什么话，千万别往心里去。】

欧也凡看着他，心情复杂地点点头。

他都清楚。

这段时间，或许是他直播和比赛表现都很平稳的缘故，总经理私底下又和他谈过几次话。

大意是，马上年底的国家联赛，他们和教练组，都希望他能和车鸿名一起，破例搞一个“双替补”。

因此，他最好能现在私下就针对敌方的一队阵容，练起来，保证如果上了场，能够圆满完成任务。

甚至他的邮箱里，十分钟前，总教练还给他发了一个ai加练的链接，让他这几天练这几组格斗技巧，好针对花雨的新上单。

但车鸿名能甘心吗？

不可能。

来到Oracle这几个月，欧也凡七七八八也有些自己的消息渠道了。他知道，车鸿名家里人为了让自己儿子未来能够坐上首发的位置，能够跟着有黎非的Oracle拿到金牌，付出了大把的金钱和精力，而且高层里也有不少他的支持者，和车鸿名的体协副主席爷爷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开弓没有回头箭，他非成功坐上那个位置不可。

如果正面的手段没用，他们有的是侧面的法子。

比如说，搞心态。

但欧也凡自认心理素质良好，也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好被攻击的。

他做事谨小慎微，从不出格，行事正派，即便有些捕风捉影，又能怎么样？

可他没想到的是，这手段能来得这么快，今天晚上就开始了。

而且甚至是从……他身边的人开始的。

路过去洗手间的时候，远远的，他看到了门口站着的高嘉行和车鸿名。

他看到车鸿名一脸关切地扶着高嘉行，嘴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而高嘉行背对着他，因此看不清表情，但手却是切切实实扶着墙的，攥得紧紧的。

明明刚才还在警告欧也凡别信车鸿名胡说八道呢，现在自己却着了道了。

欧也凡下意识觉得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连忙快步走上前去，摆出一个客套的笑容：“怎么啦，我就走了一会儿，你身体不舒服吗？你——”

“没事儿。”

高嘉行抬头，对欧也凡笑了一下。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脸色惨白，血色褪尽，绝对是强颜欢笑。

他不禁狐疑地看了车鸿名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警告。

车鸿名一脸无辜：“小高老师本来聊天聊得挺好的，忽然心脏有点不舒服。可能是下午高强度比赛，晚上又喝酒，有点儿不舒服吧。”

放屁！

欧也凡难得火气上来了。

明明高嘉行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绝不会轻易地被惊成这个模样。车鸿名说的绝对不是什么平平常常的事情。

顾不上和车鸿名客套，他恼火地扶着高嘉行，走到了一间空包厢：“你先休息会儿，我去拿水。”实际上找黎非去了。

可夜店里人太多，找了半天，居然都没看到黎非。

等到他兜了一个大圈子回来之后，却发现，就连原本在沙发上躺得好好的高嘉行都不见了！

欧也凡一下慌了。

他没照顾过病人，只是身边没人才扶了一把。忘了人是会乱跑的呀！

焦急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知道在这迷宫一样的夜店里跑了多少路，却还是找不到高嘉行。

顾不得什么隐私了，他大喊：“高嘉行！高嘉行！”可还是没有遇到。在绕过一个转弯后，却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的渠沐风一把抓住了后领：“别喊了！人不在这，跟我走。”

欧也凡心先是一落地，继而又一悬。

渠沐风都来了？

怎么会这么严重？

见到高嘉行本人的时候，他的样子让欧也凡大吃一惊。

他从未见过高嘉行如此落魄、如此狂躁、如此恐惧和不安的样子。他蜷缩在洗手间的一个隔间的地上，呼吸变得急促而浅短，胸口剧烈起伏，却像溺水的鱼一样吸不进空气。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扣住自己的手臂，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喉咙里挤出破碎的、不成句的呜咽，显然恐慌发作。

黎非站在他的身前，用欧也凡听过的最柔和的语气劝慰着：“……放心好了，这都是没有的事，只是董事会开会的时候随口这么一说而已……”

“不是的，不是的！你安慰我，你在安慰我……”

高嘉行眼神填满了恐惧，仿佛看见了什么旁人无法触及的恐怖景象。

他几乎是歇斯底里，呜咽着：“你说他不会再出现的！你说他会离得远远的！你说好的！”

整个人蜷缩着向后退，直到脊背撞上墙壁，试图把自己嵌入一个不存在的缝隙里，仿佛这样就能逃离那个正在他脑中重演的、来自遥远童年的噩梦。

“麻烦你了。不好意思啊，吓到你了吧？没事，和你没关系的。先去休息吧。”

渠沐风难得神色严峻，欲言又止。

欧也凡知道渠沐风在担心什么。他坚定地点点头，直视着渠沐风的眼睛，让他放心：“我没事。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渠沐风点点头，抿了抿唇：“谢谢你。”

门后有模糊的尖叫：他回来了。他要回来了！

他是来找我的！

已经有人好奇地开始往这里看。望着眼前缓缓关上的门，欧也凡觉得，门后面关着的，是一个沉重的，无解的，困住了门后所有人的悲伤故事。

他转头。走廊的尽头，车鸿名正和他的几个朋友们站在一起，笑着，举杯相庆。

欧也凡顿了顿，继而坚定地走向车鸿名。

“你到底和高嘉行说了什么？”

只有单独他们两人的时候，欧也凡盯住他的眼睛，直截了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