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平昌有一张山羊似的瘦长的脸，不知道是上了年纪胶原蛋白流失的缘故，还是他过分暴躁易怒的缘故，他的脸色呈现核桃壳一样的棕色，贴着高耸的颧骨，从嘴两侧又延展出深深的法令纹，配合上他成日眉头紧锁形成的悬针纹，看起来不像是体育教练，而像是一个古板的中学数学老师。

而现在，这位数学老师正面无表情地盯着欧也凡看。

有经验的学生都知道，来自这种老师的凝视，是最可怕的。

欧也凡不禁七上八下的。

加上边上还有个黎非也正一本正经地盯着他，不由更慌了。

但不管怎么说，他都一定要捍卫住自己的位置……抱着这样的决心，他硬生生顶住了这双重的死亡凝视，以一种坚定到倔强的神色，迎接了他们的目光。

管平昌盯了他半天，终于开口：“你对现在的方针有什么不满吗？”

“没有。”

心中给自己壮着胆，欧也凡开口：“我只是觉得，这个打法，可能在接下来一月份的友谊赛中，反制蓉城花雨二队。”

他在跑来谏言之前，已经想好了一整套说辞：“教练，您昨天晚上在讲解针对蓉城花雨的二队的时候，提到，对方二队目前的阵容，有着长线运营能力强、后期强劲的特点，让我们回去琢磨一下战术……然后这就是我琢磨的结果。”

管平昌完全不为所动：“结果是什么。推翻以前全部的训练成果，从头练一个你异想天开的战术吗？”

毫不意外的回复。

但是欧也凡并没退缩：“……报告教练，我没有异想天开。”

管平昌不耐烦地拖了拖椅子：“支持证据。”

“目前二队只有我后期能提供稳定的高额输出，而且我之前用过这个战略救场，在全国大赛总决赛——”

“行了。over。谈话结束。回去。”

管平昌皱眉，轻蔑地挥了挥手，仿佛听到了什么无稽之谈，直接把他打发走了。

虽然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料，但是面对的时候，欧也凡还是有些失望。

管平昌的反应很正常，是任何教练听到不知天高地厚的荒谬言论后的正常反应。

毕竟，绝大多数二队教练都是谨遵俱乐部主教练定的方针的，并没有什么创新之举。即便管平昌本人有调整队伍战略的权限，在训练节奏快、任务重、压力大的情况下，他也很不情愿以身犯险，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尝试什么创新方针。

干好了，他本人没有奖励；出问题了，他要负责的。

可难道，就因为这个僵化的环境，就要任凭二队半死不活下去吗？

想到这里，欧也凡有些愤怒。

带着这种情绪，他夹着头盔，走进了训练室。

谷小斐正在做力量训练，练得满脸通红，“嘿咻嘿咻”之声不绝于耳。

见欧也凡走来，她扯出一抹笑容：“午好。”接着又开始满头大汗地健身。

最近，她特别努力，因为她近几场队内训练中表现不错，没有怎么失误，所以也被提拔到了二队，替换了二队原本那个打了三年还没出头的老人。

或许这让谷小斐看到了一丝当上替补的希望，不由加倍努力了起来，乖乖听从管平昌的指导，努力加强她最不擅长的体力，以培养爆发开团能力。

至于上场？那别想了。

黎非在一天，Oracle就不会有任何一个打野出头。

看着她努力做着力量训练，欧也凡一边和她打招呼，欧也凡脑中不合时宜地蹦出了一个念头。

这样有什么用呢？

其实，所有人都能看出来，谷小斐目前已经到了她体力的极限了。她的体力上限，确实不如黎非优秀。至于反应力么，别说她了，即便是别的队伍的上场打野，也没人达到黎非那个快得惊天地泣鬼神的程度。

谷小斐最适合的战术，其实是配合别的大核C位，而不是主动开团、收割。

“嘿，接住！”

今天下午的训练内容是排位赛。经过一段时间的刷排位训练后，欧也凡现在的段位是大师二段，已经是高手中的高手了。

他的游戏账号，也已经挂上了“职业选手”的标志。光是游戏内的关注者，就已经有了2万人，其中有一部分是单纯看游戏内排行榜的时候，看见他这么厉害来关注的；另一部分，则是他社交平台5万粉丝中的一部分。

而他们排位的对象，很多时候也是别的职业选手，因此排位赛的训练价值也高了很多。

比如说这一局，他们就排到了一个这几年冲劲还不错的小俱乐部，水平比之路人局也是领先了不少，也能和Oracle这样的大俱乐部的二队打个有来有回。

玩到后期，来到一波关键的团战。欧也凡看准时间，“侠客”断剑凌空一抛，铮铮琴响之后，便控制住了敌方的核心射手。谷小斐一声大喝，便配合欧也凡与法师，收割了那人。

“漂亮！”

大声鼓劲的同时，欧也凡不禁多看了谷小斐一眼。

这才是她擅长的事情呀！

在对方血量被压到很低的位置，但是又不至于马上死掉的时候，精准操作收割……然后在运营的时候，尽量多支援，不收人头，只是压低对方的状态，让我方形成经济优势……

虽然这让她看起来像个辅助，但实际上，这种打法不仅帮助了我方核心输出发育，而且还能够支持长线发展，为后期优势打基础！

可是，这样的打法，是与现在Oracle的战术体系背道而驰的。

现在的Oracle打野后备人才，在现有的体系里，都是冲着“黎非”的替补去的！

可黎非是什么地位？大核心。开团，爆发伤害，以惊人的天赋把比赛终结在前中期。

这样，就导致谷小斐本人的长处根本发挥不出来。

虽然她的爆发能力很不错，但是压根达不到撑起一个团队的程度，更别提她一紧张，就出错掉状态的老毛病了！

于是乎，越不擅长，她大赛就越紧张，越紧张就越容易出错。如此，恶性循环。

而二队其他几个位置的选手，包括欧也凡自己，或多或少都有类似的问题。

他们和野核战术，或者说“黎非核心”这种玩法，根本就是不适配的！

训练赛一场结束，擦汗喝水的时候，欧也凡不禁想起来雷心曾经和他说过的话。

“Oracle的体系，太依赖黎非了。”

“黎非就像是一个强力外挂。一开始，Oracle用了一把，发现，我x！这也太好用了，于是开始围绕外挂，部署别的配置……”

“慢慢，这就变成了路径依赖。”

“别的位置也不用费尽心思培养顶尖人才了。反正，能辅助好黎非，就能拿牌子！”

“一次两次，一年两年没关系。但是五年呢？黎非哪天不打了怎么办？”

“只怕，常年的懒怠，会让别的位置渐渐只剩下了庸才。对于一支战队，这才是最恐怖的。”

欧也凡无奈地苦笑一声，转身往淋浴间走。

任凭温热的水流从发缝间流下，划过面颊，他闭上眼睛。

他为什么坚持到现在，为什么一次次快要崩溃的时候，都会告诉自己，不管怎么样，再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