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凡哥,为什么要扣这种黑锅?!”
欧也凡第一次听见安在诺说这么多话。连日积攒的委屈和压抑一下爆发了,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对,我知道我打得很烂。骂我菜,我认了。但我不是关系户!俱乐部让我上,我就上了。为什么和我没关系的事要往我头上安。如果觉得我差劲,让那几个一队替补上就行了呀?!为什么要让我们去打呢?!”
欧也凡看着他,思考再三,还是觉得有必要让他知道一些东西,而不是说鼓励人的废话。
“对不起,这一切其实是我导致的。”他说。
安在诺停止了哭泣,惊愕地抬头看着他。
欧也凡温和但疲倦地说:“其实这一通操作是冲我来的。简而言之,我和一些人有利益的冲突。他们不希望我有好的表现,所以除了恶心我以外,也会恶心我的队友……你,谷小斐……还有其他二队的队员,都是这样的。”
“是车鸿名,对不对。”
安在诺挺聪明,或许早就嗅出这两人间的火药味了。
欧也凡不希望他卷进来,所以说:“这个你没必要猜,我也不会告诉你。你需要知道的是,这一次,你是无辜被牵连进来的。以后,你不和我组队了,正常比赛,正常训练,只要表现好,都有正常晋升的机会的。好吗?”
“那你呢?也凡哥?”安在诺追问,“那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欧也凡实话实说。
他和车鸿名之间的资源差距有一个银河那么大。他是真的不知道在这种高层全部站队对面的情况下能赢——毕竟,就算只有极少数高层支持,其余人等的沉默,也能说明他们的态度。他的手上一张牌都没有,对方却捏着四个王两个炸。
“但我问心无愧。”
“所以,我不会让这件事影响我的比赛和训练。比赛,明天我们还要打,后天也要打。能做的,只是接下来两场竭尽所能地打好,别的,就交给命运。”
安在诺先是不可置信,继而无法接受。
“但是,不会可惜吗?”
男孩的脸上显出一丝不服气:“我进了Oracle了,都上场了,然后,要因为这种原因——”
“这个行业就是这样的。”
几个月之前,欧也凡绝对想不到,这句话居然会从自己嘴里蹦出来。
仔细一想,不由苦涩地笑了。
自己从前确实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壮志满怀地在全国大赛和青训营里面披荆斩棘的时候,他在内心深处坚信自己是幸运的。但是,六个月过去,这个行业开始让他感到疲惫。
这个行业就是有很烂的一面。你不幸——或者说,很寻常地像很多人一样碰到了,那又怎么样呢?
敢进入这行的人,哪个不觉得自己是天才?!
他忽然不太敢去看安在诺脸上的表情。拍了拍男孩的肩膀,他转身,去休息。
或许是强队之间基本都比完了的缘故,第二天分到的队伍是个中等水平的队伍。Oracle倒是鏖战了整整五局后,赢下了比赛。
但这并不能抵消昨晚惨败带来的负面影响。欧也凡的社交媒体下依然刷出了几十条负面评论——这还是清理过的效果,大多是阴阳怪气。
也有人安慰他,不过,是高嘉行。他先是痛骂了车鸿名一通,然后截了自己私信和社交媒体下的评论,确实相当之腥风血雨:有精妙的讽刺,有直抒胸臆的谩骂,还有严肃的谴责……就是没一句好话。
“怕什么!”他满不在乎地说,“听多了就好了,无所谓。我哥拿的奖杯够多了吧?结果,他是被骂得最狠的!”
欧也凡闷闷不乐。
这两位是树大招风,自己倒更像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他干脆关上了手机,骑上一辆小单车,开始在蓉城逛起了夜景。反正来都来了,不如公费散散心吧!
年关将近,红彤彤的灯笼和窗花已经贴了起来,商店已经飘出了那几首春节常放的歌。那是一名2070年代的大歌星专门为春节录的歌,每年春节都会被拉出来反复放,已经有二十多年了。
其实离开网络的小天地,倒无人恨他,也没有人认识他,所有人都那样心平气和,喜气洋洋。
莫约晚上九点,蓉城又开始下小雪,映在暧暧的玻璃建材上,活脱脱一个冰雪琉璃世界。欧也凡深呼吸一口清冽的雪气,终于觉得明天那场压轴比赛,不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尖刀了。
明晚七点,对战山城西捷,和蓉城花雨并列的西部王者战队。
所以才拿来和Oracle压轴。只可惜,Oracle并没有好好应战,而是掏出了一帮乌合之众。观众并没能像预料中那样,看到预期中的高水平比赛。
今年,山城西捷的队员们只有射手韦德斯还在奥运选拔。打野、中单都已经被淘汰,回到了队伍中,有概率上场。
也就是说,他们很有可能,和对面的一队打。
欧也凡都能想到明天晚上,又是怎样的一番恶战了。
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忽然想通了。其实他能走到这里,已经很幸运了。如果不是命运眷顾,他早就被一次次地拦在门外了。
不能只有在幸运的时候,才觉得这个世界的运行是公平的。
虽然脚步中仍然有犹豫,心头仍然有顾虑,但他还是逼着自己,一步步踩上通往那个舞台的阶梯。
因为明白自己很幸运,所以每一场比赛,都要当作最后一场去打。如果问欧也凡从这次劫难中学到了什么,这会是他的回答。
至于别的,都交给命运女神吧!
离比赛还有34分钟的时候,把自己关在盥洗室里三个小时的谷小斐终于哭了。
“我不要上场了,教练。对不起。但是我真的没法比了。昨天晚上我觉得很不舒服,于是我去找了队医,他说我躯体化了,不建议比赛。真的很对不起,教练……”
她坐在后台的座位上,抹着眼泪,无论化妆师怎么劝,都不愿意换装梳头。车鸿名随手撑在梳妆台上,低头漫不经心地看着地,闻言,挑了挑眉毛,百无聊赖。
“你上。”
管平昌丝毫没有一丝波动,转头就对那个梳着脏辫的替补打野努了努嘴。脏辫儿咧嘴笑了一下,跳下梳妆台。
就在他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吹着口哨往更衣室走的时候,骤然掀起的门帘,以及那一道披着薄雪快步走来的身影,让他幸灾乐祸的表情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刹那间,一股携着雪的气味的冷空气席卷了小小的梳妆室。黎非大踏步走进这间充斥着紧张和微妙的勾心斗角气息的化妆间,旁若无人地一把扯下身上的名牌披风。
这两年,时尚界相当青睐这种复古而麻烦的披风外套。黎非这件至少要六位数,但是他随手一抛,这昂贵的外衣就被扔到了一把堆满了化妆品的靠椅上。
欧也凡的心一下高高地被抛到了半空。
那一刻,他觉得昏暗的天花板垂下了一束光。而黎非,就是那天神一般从天而降的角色。
他终于知道,在Oracle内部,黎非私底下的代号为什么是“皇帝”了。
毕竟,除了这位撑起半壁江山的顶梁柱,还有谁敢如此目中无人?谁敢招呼不打,眼睛不斜一下,就径直走向更衣室?
在他的身后,是笑容可掬的陈助理。他还是梳着那一丝不苟的大背头,打着发蜡,对管平昌和陈教练笑笑,替黎非说道:“各位教练、各位选手,晚上好。不好意思,我们也是接到顾总教练临时通知,今天晚上请黎先生来救个场子。不然,咱们Oracle这个战绩……不太好看呀!顾老师原话,欺负小战队,算什么本事?”
车鸿名脸色微变。毕竟,这段时间,和小战队打的那几场比赛,都是他出场的。
陈助理本人当然不敢当他的面说这种话,一定是黎非的意思。
陈教练脑袋转得飞快,笑容满面地走上前:“那我让鸿名他们上?毕竟是替补嘛,和黎非老师也很熟——”
“不用。队员都针对西捷练了很长时间了,换战术来不及。除了打野,别人按原计划上。”
黎非匆匆从更衣室走出,不耐烦地斜了所有人一眼。
只有看到管平昌的时候,他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马上就要报幕了。所有人戴好耳麦,听好我和管教练指令。”
陈教练难得收起了笑容,表情暧昧不明。黎非的意思,明明是当他不存在。
欧也凡、安在诺和一众二队队员则面面相觑。他们都被这从天而降的喜讯砸得一时忘记了赛前准备。
“快动呀!”
“哦哦,好!”
安在诺已经傻眼了,等到管平昌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才赶紧动了起来。
他激动地哆嗦着,跟在欧也凡身后,小声说:“真的吗?黎非前辈来救我们啦?!天啊——我们能和黎非打比赛!我还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
欧也凡并没有像他一样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但是,他的内心绝对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
等着主持人报幕时,他才发现自己恰好站在黎非身后。
低头望着他那一丝不苟做好了造型的后脑勺,闻着他身上传来的幽幽的男士香水的味道,欧也凡觉得自己在做梦。
就在这时候,黎非微微侧脸,薄唇轻启。
“紧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