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同性恋。”

欧也凡面带一丝淡淡的微笑，平静地说。

“我要私密照干什么。”

总之，在一通情况说明之后，那个女孩情绪逐渐稳定下来，也开始配合警方的工作，录了口供，详细讲述了来龙去脉。

在记录的时候，警方详细地问到了关于视频通话的具体情形。这可能是破案的关键。

或许是欧也凡告诉她身份被冒用这件事激起了她的一些怀疑，她语气也变得迟疑起来。

在警察的循循善诱下，她逐渐开始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冒用身份的人骗了。

“呃……这件事情……你一说身份冒用，我忽然想起来了，好像确实有点奇怪。嗯……一开始交往的时候，我比较被动嘛，不太相信网上这些……”

“我生活中也没什么朋友，就是在网上搞虚拟形象这些，交了一些朋友。然后突然有个男生，他……嗯，相貌比较好……我不敢相信……他说为了让我放心，可以这样做——”

说到这里，她开始小声啜泣。

平复情绪后，才继续说道：“当天一开始接通，我很害羞，不愿意给他看我的脸。但是，他很温柔，说，宝宝可以等你准备好了，然后321一起露脸。所以，一开始，他是把手机挂在脖子上的，我没看到他的脸……”

警察打断：“所以你没有第一时间核验相貌，是吗？”

“因为他不露脸的理由很合理嘛！”女孩细细的声音很愤怒，“所以，我也没多想。聊了一会儿，也不早了，他说他必须要睡了，他先打开相机露给我看算了，问我，能不能他把声音关了先睡，把脸露出来，就是不能陪我聊天了——”

欧也凡听不下去了，急匆匆打断：“你就答应了？！”

女孩又急哭了：“因为我当时觉得自己那么怀疑他，很愧疚啊！然后他平时给我营造的形象就是，每天都很忙。他成绩很好，给我看过成绩单，什么物理化学数学这些，都是很高的分数——还经常辅导我微积分之类的，这也是我相信他的原因。同时还搞体育，每天都很累。所以，我很心疼他，想让他先休息一会儿——”

欧也凡心累地挥挥手。

算了，先录口供吧。

他算是知道冒用自己身份的那个人有多狡猾和下作了，专挑这种没什么主见的单纯女孩下手。对于骗子提出的很多要求，这些女孩根本不懂拒绝和反驳。

终于录完口供后，警察开始了讨论，让欧也凡坐到接待室先休息一会儿。

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欧也凡垂着头，一句话都不想说。

他真的心很累。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腥风血雨的体质，为什么总有这些莫名其妙的人和事找上他。

“你是同志？”

倒是经理有点好奇地凑了过来，戳了戳他的肩膀。

“嗯。”

欧也凡从鼻子眼里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

“哦……”经理耸耸肩，忽然没头没尾来了一句，“其实运动员里面同志挺多的。”

不过欧也凡没有搭话。他正在翻自己的社交账号。

现在，隔了几个月，他的账号下再次充满了冷嘲热讽。

虽然没有上次被Oracle粉丝暴骂那么难听，但是人数多了很多，很多都是全竞圈外人。他们听说这么一个玩弄他人感情的渣男居然要站上奥运表演赛的舞台后，都十分愤怒，纷纷前来声讨。

——滚出奥运表演赛！

——你这种人，根本不配和国家沾上边！

……

翻着这些评论，欧也凡的思绪却飘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一个他出事以来一直没敢联系的人。

Leo。

事情发酵了一整天了，Leo会怎么看待他呢？

他一直都在关注自己，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对于桃色新闻事件，欧也凡第一次生出了恐惧。

他点开了和小号的对话窗口。果然，他们的聊天停留在了25个小时前。

从绯闻爆出来之后，小号再也没有给他发过任何一条消息。

他开始给Leo飞快地编辑短信：【那些都不是真的。有人冒用了我的信息，我正在警局报警，很快警察就会调查这件事。就是具体结果要等等，可能要过段时间——】

消息很快显示已被读取。不过，小号依旧没说话。

欧也凡继续发：【请你相信我。】

正在这时候，门开了，警察走了进来。

“经过初步分析，我们认为，这应该是一起个人信息盗取案件，马上要再走一些流程，基本可以确定能帮你立案了。”

顿了顿，他说：“我们初步判断，这是一起熟人作案。你可以回想一下，在海中就读期间，有没有关系不好的同学？或者比较可疑的总是偷窥你的人？如果有的话，请你告诉我们，方便我们锁定目标。可以是一个也可以是几个。不排除有多人协同的情形。”

熟人？

心中咯噔一下。

不过他还是很快反应过来，站了起来：“谢谢。”

“调查结果要多久出来？”经理也跟着站了起来，“这次事件对我们战队、对他本人的不良影响都很大，如果没有调查结果，公众恐怕不会信服。”

警察摇摇头：“保守估计三到四个月吧。”

“这么长时间？！”欧也凡站不住了，上前一步，“我不明白。”

警察皱眉：“请你冷静。你也知道，现在对于隐私管得非常严，不许公权力随意获取公民隐私。根据法律，我们警察要找软件公司获取用户信息，要去上面公安部和信息安全部门备案，这个流程就要走一个月。然后我们还要核验公民身份，还要——”

“但是网络已经损害了我的名誉了！反倒要保护加害人的？”

“那也是没有办法。而且我们和另一个受害人沟通过了，她同意暂时隐藏帖子，对你也有好处，对吧？”

警察耸耸肩，对此似乎习以为常，粗略地讲了一下后续流程，就让欧也凡离开了。

无法，欧也凡只好和经理他们一起走出了警局。

不管怎么说，有了警察的回执，澄清也算有证据了。

他把回执发到了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上，按照公关部门给的文案，配了文，就直接删除了这个软件。他现在根本不想多看这个恶心的事件一眼。

坐在回去的包车上，他掏出手机。

出乎意料的是，Leo回复了他。

【我相信你。】他说。

不知怎的，看到这四个字的瞬间，欧也凡忽然眼睛一酸，情绪就失控了，继而泪流满面。

经理诧异地回头看着他，心理咨询师凑上前仔细询问他是否需要心理干预，但他只是摆摆手，说不出话。

平复了片刻心情之后，他再次低头去看小号新发来的信息。

【我觉得我们应该见面。】

【我们已经拖太久了。】

【现在，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我有一些人脉，大概可以帮你解决这些事情。】

如果是以前，欧也凡一定会满心欢喜，他会跳着飞奔着昭告天下，他终于可以和喜欢的人，尝试开展全新的关系。

但是现在，他的内心只有苦涩。

他的家庭支离破碎，他本人被经济重担压得抬不起头，他的事业前途迷茫，他的心灵已经疲惫不堪，他的名声被泼了一盆脏水，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洗刷掉。

这样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自己，能给对方什么呢？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能给对方什么。他很想给对方一个承诺，和我在一起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我们可以毫无负担地生活在一起之类的。

爱是给予而不是索取。爱是双向给予不是单向输送。他知道对面的物质条件比自己好很多，或许可以帮助自己。但如果总是一方在付出，哪怕再强调两颗心是真的，其实和救济也没什么区别了。

而欧也凡的自尊心很强，甚至有点儿古板和传统。他可以接受帮助，但不能领救济。

所以……

他空洞地抬起头，最后，留下一通语音：“不了。我认为……现在不是谈这个的好时候。”

小号似乎压根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复。

他立刻回复：【为什么。】

“我……”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说了又有什么用呢？反正目前的结论是注定的了。总之，他们在错误的时间相遇了。

【我暂时没法推进我们的关系了。】

实在没法说出口，所以选择了发消息。

【我最近遇到了一些事情。我的状态不好。我觉得目前我——】

他咬咬牙，还是麻木地打出了这几个字：【不想也不适合恋爱。】

【而且，我也确实有事情瞒着你。】

就像是强迫着自己坦白一样，他把自己自私和阴暗的一面展现在对方面前：【这次事件，我是清白的。但是，我似乎对于别的对象，有过越界的情感…… 】

他的指尖停在了这个界面上，没有退出，硬生生地等对方回复。

五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一个小时。

【所以，你把我甩了，是吗？】

冷冷甩过来的这句话，让他惊愕，又让他内心愧疚和痛苦得无以复加。

他立刻打字：【不是。你很好，你没有被甩。是我最近状态真的很差，我没有办法——】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发出的一瞬间，只收到了系统提示。

【很抱歉，您已不是对方的好友。】

他赶紧切换了另一个号，想要告诉Leo至少不要贬低自己，急切地想要道歉，却失魂落魄地发现，那个小号，Leo用了十年的小号，居然已经注销了。

他就这样对着那空荡荡的黑白界面，僵在Oracle基地空无一人的大门前。

被身后城市眼花缭乱的灯光照射着，欧也凡意识到，啊，这个春夏之交的夜晚，就像遭受当头棒喝那样，他的初恋，结束了。